是晚高進忠設宴為馮道德洗塵,一宿既過,翌早,朝曦未上,曉露猶新,雞鳴於時,雀噪於樹,馮道德脫下八卦道袍,改穿布袍芒覆,甘鳳翔即灰布衫褲,腰束布帶,佩寶劍一口,背負包袱,掛一羅盤,師叔師姪二人,扮作主僕之狀,追尋龍脈,遊山玩水,以避鄉人耳目也,略進早齖之後,辭別白眉道人、高進忠等,步出提督府,望北而去,掠過白雲山下,轉入江村高塘。
一路上,只見田野間狠苗怒茁,油油一片綠色,農人三五,牽牛荷鋤,越阡陌而過,小寫飛鳴,彩蝶翱翔,大自然之景色,頓使人煩襟盡滌,馮道德與其師姪甘鳳翔,一路遊山玩水,望北而行,迨至日暮,則宿於市集之中,行約兩日正是中午時分,太陽正照,烈日當空,二人行至一村前,閘門上上刻著安定通津四字,閘門外一土地廟,廟前大榕樹一株,高五六丈,幹粗十圍葉婆娑,廣闊十畝,樹鬚滿掛,其色赤黑,估其樹之年齡,約在二百載以上也。
大榕樹下,白粥一檔,兼售餅餌,三老鄉老,踞箕樹頭,閒話桑蔴田事,馮道德施施而至,與甘鳳翔同坐於樹頭納涼焉。
有頃,馮道德見村中男女,逐隊而過,向鄰村而去,絡紡不絕,各男女均穿紅著綠,若有喜慶者焉,馮道德覺得鵝異,詢諸鄉老曰:「老兄!今日兼村有喜慶事乎?」
鄉老一望馮道德,見其年登六十有幾,頭頂高髻,道貌岸然,後隨一僕,背負羅盤,諒此老者當為追尋脈之堪輿師也,乃應之曰:「然!今日天后誕,鄰村外河邊天后廟,演戲賀誕,此紅男綠女,聯袂赴天后廟趁熱鬧也。」
大榕樹下,白粥一檔,兼售餅餌,三老鄉老,踞箕樹頭,閒話桑蔴田事,馮道德施施而至,與甘鳳翔同坐於樹頭納涼焉。
有頃,馮道德見村中男女,逐隊而過,向鄰村而去,絡紡不絕,各男女均穿紅著綠,若有喜慶者焉,馮道德覺得鵝異,詢諸鄉老曰:「老兄!今日兼村有喜慶事乎?」
鄉老一望馮道德,見其年登六十有幾,頭頂高髻,道貌岸然,後隨一僕,背負羅盤,諒此老者當為追尋脈之堪輿師也,乃應之曰:「然!今日天后誕,鄰村外河邊天后廟,演戲賀誕,此紅男綠女,聯袂赴天后廟趁熱鬧也。」
馮道德一聞演戲之言,忽然靈機一觸,曾聞高進忠言過,少林餘孽曾潛匿於戲班中,密謀不軌,今雖已脫離戲班,但班中人諒亦知其來蹤去跡也。乃向鄉老問清楚路徑,與甘鳳翔二人,一搖三擺棚行來,人如潮湧,歡聲雷動。
馮道德、甘鳳翔信步行至,果見天后廟前,大葵棚上,掛著錦標數十,正中壹個黑漆金字招牌,刻著「樂豐年」三個大字,棚前曠地,擁擠著各鄉男女,水洩不通,戲棚上鼓樂手,手執竹笛鑼搥,得兒鏜鏜,打著皮鼓銅鑼,準備開演矣。
馮道德心有所鵠,乃運用銳利之眼光,先向戲棚上前台後台一掃,看看有沒有其目的之人,但見衣箱什箱,搬檯搬椅,忙個不了,焉有少林餘孽在內,乃再向人叢中四週尋覓,戲棚左右之隙地,小販星羅棋佈,售賣生果粥品,熙來攘往,亦無可疑之人也。
然而馮道德與少林派,因有血海深仇存在,曾經在武當山祖師張三丰神像之前,立下毒誓,不惜赴湯蹈火,跋涉萬里,務必找得少林餘孽,殺個淨盡,以雪此不共戴天之仇也。
是以當日馮道德在天后廟前,戲棚左右,雖然找不到一些線索,但並不因此而灰心,在戲棚前後,逡巡不去,在各鄉人之心目中,皆全神注視於舞台上,以待開台,未有注及此尋龍脈之堪輿師也。
未幾,舞台上鑼鼓聲大作矣,得撐得撐查查撐,打完一輪大鑼大鼓之後,虎度門內,一個金甲蟒袍之武生,一路踢甲而出,唱起左撇首板曰:「俺關某,今日裏呀!」聲音雄壯,響昡行雲,馮道德視戲棚側木柱上,掛著一木牌,上面用白粉寫著,今日正本,關雲長水淹七軍幾個大字,再視台上,棚口立著一個武生,面如重棗,五綹長鬃,丹鳳眼,臥蠶眉,威風凜凜恍若雲長再世,關羽重生,大唱一輪左撇霸腔之後,鑼鼓聲又大作,隆隆查隆隆打完一輪,虎度開處,一個黑面黑鬚之人手托大關刀而出,大叫曰:「我嘩!周倉來也。」一直衝出台口,舉起大關刀一拋,拋上丈高空中,關雲長伸手一接,就在場中舞動關刀,但見刀法緊密無懈可擊,刀光閃閃,寒氣迫人,千數百觀眾,莫不看至目定神困,齊齊拍掌叫好。
馮道德視其關刀,真為鑌鐵所鑄造也,估計其重量,當在五十斤以上,不禁暗暗叫好,此武生開面飾關公,不特神氣活現,而且武藝超凡,否則又焉能舞動此五十斤之大關刀,而運用如飛乎?因此與甘鳳翔二人,竚立於棚前觀賞,流連不忍去也。
各人正在聚精會神,觀看棚上演戲之際,忽見棚側東方人叢之中,忽然人如潮湧,大起騷動,一片喊打喊殺之聲,嘈鬧異常,男女觀眾,紛紛走避,豕突狼奔,秩序大亂。馮道德縱目以觀,只見六七個彪形大漢,捋手揮拳,將一個二十歲左右之少年,包圍痛毆,如狼似虎,拳腳交加,少年人被包圍於垓心,竭力抵禦,惟以一人敵六七人,漸漸不支,欲走不得,情勢危殆,旁立觀眾紛紛走避,無一人為此少年援手焉。
馮道德見此情形,心中不覺為此少年抱不平,眼見七人痛毆一人,若不救援,此少年勢必為眾人所毆斃。不平之心,油然而起,搶步上前,喝曰:「眾好漢且慢動手,不能以人多欺人少也。」
眾大漢不應,圍毆如故,幾乎連馮道德亦被毆兩拳,馮道德大怒,縱身衝入,舉起右手一推,眾大漢立足不牢,倒仆於地,欺馮道德年老也,一聲喝打,竟向馮道德揮拳打來,馮道德不慌不忙,乘眾大漢迫近其身之際,左右兩手使出個分水掌,向左右兩旁一推,六七大漢又東歪西倒,無法以近迫其身也。
甘鳳翔在旁喝曰:「不須師叔動手,等師姪來收拾此輩頑徒。」
言罷,衝前喝曰:「汝輩想打乎?」一指身旁之大樹曰:「試問汝等之頭堅實,抑此大堅實乎?」
眾大漢視大樹,高二丈餘,幹可合抱,不敢出聲,甘鳳翔大喝一聲,一腳向樹掃來,此一個峨嵋派掃塘腿,相當利害,逼迫一聲竟把大樹從攔腰掃斷,頹然倒下,眾大漢大驚,知遇勁敵,紛紛逃走,甘鳳翔哈哈笑曰:「沒用東西,敢在虎頭捫虱耶,殊屬笑話之至。」
斯時也,少年已被毆至面青氣喘,得馮道德解圍,不禁大喜,跪於地上,叩謝曰:「僕與老先生萍水相逢,今日得老先生路見不平,救回一命,此恩此德,沒齒不忘,理合先受僕三拜可也!」
少年言罷,拜了三拜,馮道德連忙扶起曰:「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此為我等江湖之人所應為也,敢問你又因何而與彼等衝突耶?」
少年嘆曰:「唉,此事講來,一言難盡,老先生不棄,盍請駕臨茅舍一敘可乎?」
馮道德正想多方結識各處人物,藉此得些線索,聞言正中下懷,少年乃引馮道德、甘鳳翔二人,離開天后廟戲棚,西向而行,行約八里,只見前面一所村莊,門外一派圍牆,牆外小溪環繞,溪水清晰,游魚可見,圍牆上飄出紅花綠葉,蔓生野草,綠瓦紅牆,掩映於綠蔭叢中,似是閥閱之家,三人一路行來,繞過莊前,一小橋架溪上,越橋而過,轉入晒穀地塘上,一黃犬迎入而吠,其聲汪汪,老僕人聞犬吠聲,探首出視,一見少年,喜曰:「少爺觀劇歸來乎?」
少年點頭,引馮道德、甘鳳翔二人,直入內廳,廳中一匾額,題著「穎川世家」四個大字,馮道德心念,此少年乃姓陳也,既入廳中,陳設精雅,酸枝傢俱之外,牆壁上掛著著名人字畫,正中一副太公像,鼻正口方,穿明代服裝,廳之內側,陳列著一個軍器架,上插十八般兵器,刀槍劍戟,件件俱全,馮道德又想,此陳姓少年亦好武藝者也。
少年請馮道德、甘鳳翔二人上座,早有家僕晉上清茶,茶罷,少年謂家僕曰:「亞貴入去請老爺出來,汝謂有貴客來訪也。」
家僕唯唯而入,少年曰:「老先生捨身相救,是僕之大恩人也,乃敢問大恩人貴姓尊名?」
馮道德不便以真姓名示人也,乃信口答曰:「老夫湖北人也,姓馬名二德,此乃吾徒甘龍驤也,只因嗜好青鳥之術,因此遊山玩水,追尋龍脈,而至此地,敢問尊名?」少年曰:「哦,老先生,失敬失敬,僕陳文魁是也,只因當年賊亂,祖父遷家於此,已三世矣。」
正言談間,廳內傳出一老者年登七十,而精神矍鑠,鬚髮皤然。陳文魁一見,立即起座而迎,介紹於馮道德、甘鳳翔二人曰:「此乃家父陳超常也,二人起身拱手為禮,陳超常亦拱手答之,乃延之上座,捧上清茶畢。
陳超常乃起座曰:「馬老先生今朝光臨茅舍,頓使蓬蓽生輝,毋怪昨夜燈花報喜,今日鵲噪矣。」
陳文魁言於其父曰:「父親!頃者兒赴天后廟觀劇,不意又遇著梁家村之人,欺兒孤單一人,將兒包圍痛毆,可喜遇著馬老先生師徒,為其解圍將梁家之人擊退,此乃兒之大恩人也。」
陳超常喜曰:「哦!馬先生萍水相逢,而能拔刀相助,豚兒若非老先生相救,又遭梁家兄弟侮辱也。」
馮道德曰:「傾間之鄉人,殆為梁家兄弟乎?敢問因何要與公子作對也。」
陳超常長嘆一聲曰:「總之一言難盡,鄉村間之人,每因小事械鬪,此常見之事也,敝鄉名陳邊,自曾祖遷此,已歷三代,彼村曰梁家村,族大人多,居此已十世矣,我家遷來之初,彼村欺我人丁式微,時時借故尋釁,早已發生過數次械鬪,已積不相能矣,及至我一代,目睹時常受欺人凌,亦非久計,乃決意練習武技以資抵抗,果然皇天不負苦心人,老夫自問學得兩手技擊,曾與三次殺敗梁家,彼始不敢正視我鄉,不料近日,梁家藉后誕名,在佛山請得一戲班曰樂豐年者回來開演,據聞樂豐年班中有個武生曰公爺福者,身負絕技,自云為少林嫡裔,擅舞大關刀,百十人非其敵手,梁家兄弟倚公爺福為助手,聲言要在此三五日內,進攻我村,報復歷年積恨,老夫已誡豚兒不可前往觀劇,不料彼竟不聽老夫之言,以致幾罹毒手也。」
馮道德陳超常繼續言來,聞其講及武生公爺福為少林派嫡傳之語,不禁心有所感,迴憶頃間所見舞大關刀之武生,諒必為公爺福無疑也,此人刀法純熟,氣力充沛,苟非少林弟子,又安能有此技術耶?陳超常之言可信也,有此線索可尋,自不可輕易錯過,獨惜頃間所見者,公爺福面塗紅粉頰掛長鬚,未識其盧山真面目也。好,明日早晨,余將赴江濱,一窺公爺福之本來真面目,看汝是否真為少林派中人,然後略施小計,探索少林餘孽之行蹤,一網打盡,以雪歷年之積恨也!
當下馮道德聞陳超常言罷,故意長嘆一聲曰:「唉,鄉村之人,動輒因小事而作此意氣之爭,死傷人命,百數十年來,此風不改貧道竊為此而惜焉。本來,冤家宜解不宜結,貧道不才,自幼習武藝,精通技擊,不忍見貴村有此不幸之事,願憑三寸不爛之舌,遊說梁家村父老,作魯仲連,若彼不聽貧道之言,一定要以兵戎相見者,貧道願幫助貴村一臂之力若何?」
陳超常文魁父子聞言,大喜叩謝曰:「得老先生幫助,戰勝梁家村必矣!茅舍雖簡陋,老先生在此逗留一兩個月,為敝村解決此事,然後他往若何?」
馮道德諾之,陳超常連忙吩咐家僕宰雞殺鴨,置備美酒,款待馮道德、甘鳳翔二人上座,殷勤勸飲直飲至魚更三躍,始闢靜舍為二人作居停焉。
翌日清晨,天僅黎明,晨光曦微之際,馮道德一覺醒來,聞得有呼喝腳步之聲,自後花園傳出,側耳而聽,蓋有人於清早練技也,乃起木向後花園行來,於後門潛望園中,則草地之上,大樹之下,陳文魁在此,擺開馬步,口中呼喝著,嗨!嗨!耍起一路拳腳,馮道德暗暗觀察覺其耍出之拳腳,似少林派而非少林派,硬橋硬馬,細細視之,陳文魁所表演者,竟為少林派中之十八手羅漢伏虎拳,不過已略有改變,發掌開馬,比伏虎拳沉重有力,但其原來本質,顯為少林拳術所改變者也。
馮道德觀察良久,暗誌於心,拍掌哈哈大笑曰:「好的!好的!陳公子真個技擊超凡,洵使貧道佩服也。」
陳文魁已覺,回頭一朝,見為馮道德,拱手而曰:「馬先生早安早安,小子技擊膚淺,在此獻醜,失禮之至,老先生技擊精通亦肯賜教一二乎?」
馮道德曰:「豈敢豈敢,頃間所見陳公子之技,已爐火純青之候,貧道又焉敢在班門而弄斧耶?不過,以貧道觀察,陳公子師尊,殆亦為少林派之英雄也。」
陳文魁曰:「否!僕之師尊有三,最初學技於曲江趙富之門,前拜於梅縣曾穎之門下,昨年又師事一花縣姓駱名象之拳師,學得一手洪拳,即頃間所耍者,三人均非少林派之人也。」
馮道德聽其說出洪拳,因亦默誌於心,表面上佯作不知。本來,馮道德亦不知洪拳為洪熙官所創,亦不知洪熙官潛匿花縣,不過見其所耍之拳,似少林拳,因此而引起其懷疑,暗記於心而已。
當下,馮道德謙遜一番,不肯表演拳術,蓋恐引起陳文魁懷疑,而至露出其身份,對於偵查少林派行蹤之事,有所影響也,乃對陳文魁曰:「陳公子日已晏矣,何不同赴天后廟前一觀,待貧道認識公爺福面目,好為貴鄉排難解紛若何?」
陳文魁望望天空,朝暾初上,日影尚未三竿,乃曰:「為時尚早,公爺福大抵尚未起床盍請入堂中,先請早餐若何?」
乃引馮道德入堂中,甘鳳翔與陳超常亦已起來,共進早餐之後,陳文魁引馮道德、甘鳳翔二人,一路向天后廟行來,田野晨先,特別和煦,日暖春融,精神暢爽,既至廟之門前,戲棚上一片凄清,廟前曠地,觀眾亦散,蓋是早上辰刻,距開場之時候尚遠也,三人信步行至海邊,望見紅船泊於岸旁,船中人唱入夢鄉,靜悄悄只聞淙淙河水,滾滾東流,船尾廚子,淘米燒飯。
三人竚立良久,觀望數回,仍未見公爺福起床也。乃在附近徘徊數匝,隨想瀏覽海上風光,大約辰時已過,巳刻將臨,時先已晏,行人漸多,陳文魁突見紅船側之一小窗內,有一人在此梳洗,諦視之,正是武生公爺福也。乃指而謂馮道德曰:「馬老先生,此非武生公爺福乎?」
馮道德又復行近海邊,果見船中小窗內,一少年在此梳辮,細視其人,年歲大約廿六七歲,國字口面,濃眉大眼,熊腰虎臂,一糾糾之武夫也。馮道德細視一輪之後,謂陳文魁曰:「貧道已認識清楚矣,今可先回貴莊中,決定調解兩村械鬪之計可也。
陳文魁乃與二人返回陳家莊,至廳中,馮道德命甘鳳翔取出一信,紙拿起筆墨,寫信一封曰:「國棟仁兄大人鈉鑑,貧道奉高提叔督大人之命,偵查少林叛徒行蹤,路過貴境,茲已查得樂豐年班武生公爺福一名,犯有重大嫌疑,方在貴境琶江梁家村天后廟前演戲,敦請迅速即派兵到來陳邊陳家莊會同前往拘拿回縣法辦,是為至要,順候勛祺,武當山八臂哪咤馮道德啟。」
馮道德將信寫好,套入信封上寫「袖呈林大人國棟仁兄鈉啟機密。」將信封好,授與甘鳳翔曰:「汝速將此信快馬送至清遠縣城,面見正堂林國棟大人,會同清遠縣博快,一同回來,不得有誤。」
甘鳳翔接過此信,諾諾連聲,結束停妥,飛步出門,直向清遠縣城而來。徑至縣衙,謁見縣正堂林國棟大人,派兵到來,圍捕公爺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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