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0月25日 星期六

第12回  為報夫仇 方鸞英入府刺白眉 

 話分兩頭。且說當日天后廟前,大隊官兵到來捉拿公爺福去後,班中兄弟,受傷亦有數人,衣服什物,為淸兵圍捕時掠去不少,只得草草演完兩日,全班人馬,返回佛山瓊花會舘報告。消息傳出,戲班全行震驚,以公福爺為清遠縣官兵捕去,乃托人向清遠縣營救。不料消息傳來,公爺福已因受刑不過,撞頭顱於玉柱,自殺而死矣。

公爺福之妻方鸞英,聞得噩耗,一慟而絕,得衆人救醒,方鸞英泣曰:「嗟夫!余夫何罪?竟遭慘死也!」

戲班中人告方鸞英曰:「捉拿老倌去者,為一老道人,自稱八臂哪咤馮道德,想必是武當山之馮道德也,以前少林派至善禪師與方世玉等,在瓊花會舘任教師,其後為提督高進忠派人擒拿,逃去無踪,老倌王華寶、梁二娣二人,亦隨至善禪師而去,福老倌乃王華寶之徒,今日無辜被害,想因少林派與武當兩派鬥爭之事,而致牽累於福老倌也。」

方鸞英憤然曰:「方今胡虜縱橫,豺狼當道,少林武當兩派,雖然相爭,乃彼兩派之事也,福老倌安份守己,賣技為生,今日竟遭慘死,嗟夫!可憐哉儂之夫君福老倌也!」

方鸞英言罷,又復號呼痛哭,搶地呼天,蓋以恩愛夫妻,一旦已成永別後,此前路茫茫,頓成寡婦,下半生希望斷絕。婦人之貞義節烈為第一要義,今日夫君慘死,為其婦者,理宜仗義捨身相報也。

是夜,方鸞英孤樓獨守,枕冷衾寒,躺臥綉床,珠淚濕透羅帳。天際一彎新月,從窗隙射入床前,涼風颯颯,吹窗外疏木,其聲瑟瑟,一燈如豆,氣象乃至蕭條。

方鸞英方矇矇之間,忽見燈下有一人影,徘徊閃縮,大聲喝曰:「誰人深夜入我香閨來也?」

其人不答,睜目視之,嘩!赫然為夫君公爺福也!披頭散髮,滿面鮮血,方鸞英一躍而起,嗚咽而言曰:「夫君!夜深如許,其陰魂回來,慰爾零仃孤苦之愛妻乎?」

公爺福慘然曰:「鸞英余之愛妻,爾之夫君死得好苦也。」

方鸞英徐徐而前,撫公爺福之面而泣曰:「夫君勿愁,妾雖女流,差幸自幼隨父學習技擊,精通拳術,妾今誓下毒願,捨此殘軀,為儂雪恨,大恨若雪,夫君其侯妾於奈河橋畔,妾亦隨夫君於地下矣。」

公爺福曰:「愛妻為我報仇,我心甚慰,然而馮道德此獠,技擊高強,非余妻所能對敵,若冒昧前往,恐亦無謂犧牲耳。」

方鸞英哭曰:「然則此恨悠悠,永無伸雪之期矣。」

公爺福曰:「非也,馮妖道之技,有一人可對敵,能致於死地者,少林派至善禪師公是也。 」

方鸞英曰:「茫茫人海。至善師公何在乎?」

公爺福曰:「至善師公現在清遠飛來寺內,賢妻從速前往,事不宜遲,賢妻保重,余已去矣。」

公爺福言罷,轉身而行,方英涕流盈襟,雙手執其衣袂來泣曰:「儂最愛之夫君,汝竟捨儂而去乎?」

公爺福不答,一手向方鸞英一推,拂袂而去,方鸞英立足不牢,轟隆一聲,倒仆地下,一覺醒來,原來南柯一夢,身臥床上,足踏床板,一驚而醒也,舉手撫面,熱淚紛流 ,枕衾為之濕透,廻憶頃間夢中景物,歷歷如在目前,夢耶眞耶?殊使方鸞英大惑不解,芳心自念,此豈夫君有靈,夢中相會,告儂以復仇之方法乎?

思之再三,夢中之言,尚在耳際,少林派至善師公,足以對敵馮道德,能致妖道於死地,至善師公,今方在清遠飛來寺也,方鸞英乃牢牢謹記此言,輾轉床第,乃 不成寐,側耳而聽遠處樵樓,咚咚方報四鼓,掀帳望窗外,殘月一鈎,斜過屋角,陳星三五,散列枝頭,回首前塵之深恩厚愛,今日人鬼殊途,幽冥異路,方鸞英又復撫面嗚嗚而痛哭矣。

俄而五鼓更盡,晨雞長鳴,東方天際漸漸發白,方鸞英聳身起床,略事梳洗,穿上縞衣素裳,頭戴藍花,收拾起簡單行李,決意依照夫君夢中相告之言,取道清遠飛來寺,請求至善禪師設法,為其夫君公爺福復仇焉。

由佛山至清遠路途並非遙遠,晝夜可達,問明路徑,直上飛來寺而來,一到寺門口,適遇一人迎面而來, 此人並非他人,公爺福之師王華寶也。

是日王華寶正想行出寺門,忽然遠遠有一女人行來,全身縞素,形容憔悴,締視 之,門徒公爺福之妻方鸞英也,大驚,暗念此地,極端秘密,方鸞英何以知我等匿跡於此乎?咦!方鸞英又何全身縞素而穿孝服乎?莫非公爺福不幸短命死也!

立即上前相見曰:「咦!亞福嫂!為何而到此來也 ?」

方鸞英一見王華寶曰:「哦!亞福在天有靈,果於此地得與王師傅相遇矣。」

王華寶一聞,大吃一驚 曰:「亞福嫂!汝言何謂,亞福賢徒豈不幸遇害耶?」

方鸞英一聞得王華寶提及公爺福之事,感觸悲懷又大叫一聲,哭倒於地,王華寶手足無措,即走入寺內,令小沙彌將方鸞英扶入方丈室,至善禪師聞訊,亦入方丈室而視察焉,方鸞英情緒略平,見立於側者,王華寶之外,尚有老和尚一人,心想此老和尚,一定為公爺福夢中相示之老和尚至善師公也。

立卽拾聲跪在地上叩首泣曰:「大師莫非至善師公耶?至善師公,請大發慈悲,替爾之徒孫公爺福報仇雪恨也。」

至善禪師不識方鸞英,乃問王華寶曰:「華寶賢徒,此人是誰?因何叫衲做師公來也?」

王華寶曰:「此乃拙徒公爺福之夫人福嫂也。」

乃扶起方鸞英曰:「福嫂勿悲,此正是至善師尊,亞福因何會遭不幸者,請福嫂 細細講來,師尊當為汝設法雪恨也。」

方鸞英略拭珠淚,哽咽少停,徐徐而言曰:「至善師公華寶師傅在 上,聽奴一言,亞福於前日隨戲班赴淸遠琶江口演戲,無緣無故,為淸遠縣衙役捉拿而去,施行毒刑,亞福受刑不過,撞柱而死,消息傳來,據聞捉亞福者,為一老道士,此人乃武當山八臂哪咤馮道德也。」

至善禪師一聞八臂哪咤馮道德名字,勃然大怒曰:「福嫂可以不必講,衲已知其來龍去脈矣,馮道德妖道, 屢次與衲作對,衲已隱姓埋名,潛匿於此,而此妖道仍不死心,跟踪至此,一定探知亞福為華寶之徒,少林之裔,故以莫須有三字,捕亞福下獄,嚴刑迫其供出衲等之行踪,以為報復之計。亞福不屈,遂自殺而死。亞福為少林而壯烈犧牲,老衲感激不盡,妖道手段毒辣,處處與衲作對,終有一日,必捉拿妖道回來,碎屍萬段,方雪老衲之心頭之恨。」

方鸞英泣曰:「至善師公,亞福昨晚夢中相告,謂天下英雄,足與馮道德相敵者,只得師公一人,並將師公之行踪相示,是以兼程來此,求師公仗義拔刀而起,為亞福報此寃仇,未審師公答允否?」

至善禪師沉思一回曰:「亞福可謂在天有靈,竟能知衲在此,而以妖道來襲之消息 相告,否則妖道猝然至此,衲將蹈九蓮山之覆轍矣!福嫂勿悲,武當派與我少林派,勢不兩立,苟亞亞福非死於妖道之手,福嫂不來相告,衲亦與妖道勢不兩立矣。」

方鸞英喜曰:「然則師公尅日登程,為亞福復仇,撲殺妖道乎?」

至善禪師曰:「福嫂稍安勿躁,少林派之大敵人,馮道德猶其次,而白眉道人實為最大之隱患也。」

方鸞英曰:「四川峨嵋山之白眉道人耶?」

至善禪師曰:「然也,白眉道人精通內功,全身刀槍不入,只兩隻眼睛,可以致其死,前者,白大海失手殉難,自後無一人能近之身,而攫取取其眼睛者 矣。」

方鸞英曰:「若然白眉道人一死,亞福之仇即可雪乎?」

至善禪師曰:「此當然之事,白眉道人一 死,剩得馮道德與高進忠二人,則衲與熙官世玉足以對之有餘,其餘後起之輩,盡屬碌碌無能,何難為我派一掃而盡,於是招集天下英雄,揭竿而起,先下羊城,北指兩湖,進窺金陵,底定天下,驅逐淸虜,恢復大明江山,有何難哉?」

方鸞英曰: 「師公師傅聽之,孫女不才,願協助以殺白眉道人,若得報復亞福 之仇,則死亦無憾,如果師公有所差遣,孫女必赴湯蹈火,在所不辭也。」

至善禪師一想,白眉道人與高進忠等,並未認識方鸞英也,假若設法使方鸞英混入提督府內,尋找機會,先殺白眉道人,則只剩下馮道德與高進忠等,不難剪滅也。

想既定,認為此法可行,但未知彼有此勇氣,混入提督府中否耳,乃謂方鸞英曰:「方孫徒,衲今想得一計,足以為亞福復仇者,但未知方徒孫有此勇氣否耳?」

方鸞英曰:「徒孫頃間不曾云乎?但求得為亞福復仇者,奴願赴湯蹈火,粉身碎骨,亦所不辭也,但未知師公有何任務差遣耳?」

 至善禪師曰:「武當峨嵋兩派中,以白眉道人最頑強,徒孫若能混入提督府中,找尋機會,貼近白眉道 人,將之刺殺,白眉若死,剩下馮道德高進忠,衲即為爾殲滅之,則亞福之仇可報矣。」

方鸞英慨然曰: 「徒孫願身入虎穴,行此任務,但不知如何刺殺白眉道人耳?」至善禪師曰 「以前白大海用鋼叉以刺白眉道人之雙目,不料為白眉所發覺而倖免一死,汝若混入提督府中時,有兩事足以致白眉道人於死地者。」

方鸞英曰:「那兩件事呢?」

至善禪師曰:「第一,如白大海之手法,用鋼叉以插其兩目,直貫入腦。第二,用則最猛烈之毒藥,投下於其飲食之中,則白眉雖勇,亦必毒發腸穿,當堂斃命矣,此兩事,徒孫可以隨機應變,任擇其一。」

方鸞英曰:「謹遵師公之命,徒孫自有辦法,師公但安坐寺中,聽候捷報傳來可也。」

方鸞英在飛來寺中盤桓兩日,辭別至善禪師王華寶、方世玉、李翠屏、梁二娣及月明等,登程向羊城進發。

不兩日,來到羊城,探清楚提督府附近街道情形,籌思所以進身之計,採得提督府高進忠有母氏高太夫人者,自從高進忠晉陞提督之後,即已迎至廣東,供養於提督府內,而高太夫人酷嗜聽曲,城中歌姫伶人,常召入府内演唱,方鸞英為老伶工之女,此為大老倌之妻,對於唱工,亦頗嫻熟,銀瑟銅板,件件皆能。乃心生一計,決意用唱喉以感動高太夫人,藉此以求晉身之階焉。


一日清晨,惠愛街一帶,忽來一江湖歌女,年在廿許,縞衣素裳,形容肅索,春山緊鎖,悄然無歡,手執銅板,沿途賣唱,歌喉凄婉,幽怨動人,閒人尾隨其後而觀焉,江湖歌女沿惠愛街緩緩而行,至提督府之側,圍牆之外,植着大樹兩株,江 湖歌女遙圍牆之內,紅花綠葉,飄出牆頭,綠瓦紅牆,隱約可覩。

方鸞玉心中自念,此豈高提督之母高太夫人之閨閣耶?乃立於圍牆下,手執銅板,引吭曼聲而歌,歌喉婉轉,娓娓動聽,忽為梁紅玉擊鼓退金兵之歌,歌女且為腔,歌聲激烈而悲壯,響徹行雲,老伶工之女,名武生之妻,其霸王腔確屬不同凡響,遠傳數里,圍觀者雖衆,皆為其歌聲所動,屏息而聽,寂然無聲,歌聲隨風飄蕩,送入提督府中,果然擾動了一個人之聽覺,斯人為誰?此正是高進忠之母,高太夫人也。

高太夫人既好顧曲,聞此激烈歌聲,恍若置身劇場,不禁悠然神往。詢諸其侍婢春花曰:「春花,此歌女歌喉超越,音韻動人,非同凡響,我甚愛聽此歌聲也,汝其出府外,看看歌者是誰人?」

春花唯唯步出提督府,見衆人圍住一年少婦人全身縞素, 而歌聲乃為此少婦人而發出者也。於是走入府内,向高太夫人跪禀曰:「府外歌者,乃為一少婦人也。」 高太夫人命傳入府中相見,春花步出府外,謂江湖歌女曰:「這位歌姫有幸,今日得我家太夫人垂青,召入府內,必得多多賞賜矣,請隨我來也。」

江湖歌姬暗喜其計果然得售,今後將竭其力以媚高太夫人,使得在提督府中行走,乘機行事焉。

此江湖歌姫者為誰?不問而知,其為公爺福之妻方鸞英也!

方鸞英聞得高太夫人命召,乃手挽銅板隨春花而入提督府內,提督府之地方殊敞,高太夫人居於内廳,春花引方鸞英入,經過中正堂內廳,入花園過廻廊,樓閣巍峨,庭院深邃,久久始到内廳,高太夫人坐於內廳中,侍婢數人,分立左右,春花引方鸞英至高太夫人之前,方鸞英深深一揖曰:「太夫人在上,賤女子萬福—」

高太夫人視方鸞英,覺其春山愁鎖,眉宇間滿孕幽怨之色,悄然垂問曰:「汝叫何名?」

春山愁鎖,意為日山景被愁緒籠罩,常用來比喻女子緊鎖的愁眉。

方鸞英不敢以眞姓名相示,低首再一揖曰:「賤女子姓萬名小英,肇慶府之高要人也。今日蒙太夫人召喚,未知有何貴事?」

高太夫人曰:「頃間得府外有歌聲,聲激烈而悲壯,有燕趙之音,其為汝之歌乎?」

方鸞英曰:「賤女子自幼隨父行走江湖,蒙家父萬耀仇,雅好音律,不幸短命而死,留下賤女子,孑然一身,無法過活,迫得街頭賣唱,以下里巴人之歌聲,拋頭露面,乞憐於各方人士之前,藉資餬口,延此賤軀耳。」

方鸞英言時, 眼眶紅暈,嗚咽不已,似不勝其悲楚者,高太夫人面貌和靄,賦性慈祥,視方鸞英身世凄凉,而性情溫柔 ,容貌伶俐,而孤苦伶仃,不禁頓起同情之心,垂問曰:「汝家中尚有何人乎?」

方鸞英曰:「家父於十日前逝世,今則上無父母,下無弟妹矣。」

高太夫人曰:「可憐哉!汝之身世也,余生平最愛歌曲,尤其悲壯激昂之歌音,聽來確有動人之處,汝為我歌一曲,余將重賞汝。」

方鸞英揖:「從命!」於是手執銅鈸,引吭再唱梁紅玉擊鼓退金兵一曲,聲震屋瓦,吶遏行雲,高太夫人側耳而聽,拍掌而和之。方鸞英一闋既歌,高太夫人鼓掌贊曰:「悲壯中而帶凄婉之音,此歌者之心聲也,小英,余最愛聽汝之歌,汝之歌 ,最宜於深院月明夜靜之候,或高山流水之間,遠聽歌聲,不特置身天外。小英,汝是孤苦伶仃江湖飄泊之人,余有一事相關,小英其許我乎?」

方鸞英曰:「太夫人有何貴事垂問賤女子者,儘管說來,賤女子如力之所逮,當不敢逆太夫人之懿旨也。」

高太夫人曰:「小英,余府中雖有侍婢,亦頗能歌, 但不若小英歌喉之曼妙,小英能留在余府中,於宵深夜靜,為我歌唱,使此老年人心境得以娛悅,余乃感激不盡矣 。」

方鸞英立卽跪下曰:「高太夫人何出感激之言,使賤女子折福矣,賤女子飄泊江湖,正感無依,得太夫人垂青,收錄府中,不致抛頭露面,正生死人而肉白骨也,太夫人先受賤女子三拜,以謝收錄之恩也。 」

方鸞英叩首如搗蒜,高太夫人命侍婢扶起,吩咐春花導入後堂,沐浴更衣,闢一室以居方鸞英,自是以後,方鸞英乃於提督府中,時為高太夫人唱歌,竭力奉承,無微不至,如小鳥之依人。高太夫人大樂,視之如己之女。白眉道人在提督府中,居於東廳,廳外側為書齋、花園及廻廊,與內廳相隔甚遠。高進忠特闢此以奉其師傅,白眉道人在府中,匿廳中修習內功,以俟馮道德之消息,方鸞英既有心以窺伺白眉道人,乃時藉機出東廳,以探刺情形,然又恐人疑及其行踪鬼崇也,欲設計以親近白眉。侍婢春花,忽奉調至東廳來,奉侍白眉道人起居。

方鸞英忽得一計,悄謂春花曰:「春花姐,汝日夜奉侍主人客人,可謂苦矣,儂不肖,盍分春花姐姐之勞可乎?」

春花曰:「為人婢者,奉侍主客人,此乃份內事也,何敢有勞於小英姐乎?」

方鸞英曰:「否也!府中各人,春花姐與儂之感情最洽,今姐奉調至東廳未能時相晤對,談笑與共矣,是以於心不無戚戚焉。」

春花曰:「太夫人對小英姐,另垂靑眼,今東廳之管家婦,正在臥病,小英姐何不請於太夫人之前,求此職於東廳,我兩人豈不時相晤對耶?」

方鸞英亦以為然,乃請於高太夫人曰:「賤女子自蒙太夫人垂青,收容府中,得以棲身有地,感激不盡也,惟是賤女子覺得徒蒙太夫人眷養,而未能盡些微之力,於心殊覺不安,今有請於太夫人者,東廳管家婦臥病在床,事務乏人料理,賤女子不棄,請太夫人委儂暫代,以分太夫人之勞可乎?」

高太夫人曰:「小英!余本不忍離開余者,不過今日汝既有此請求,余亦不忍過拂汝意,汝可往東廳暫代管理事務,督促婢僕,勤於洒掃,勿使婢僕等怠於職守,以負余望也。」

方鸞英揖曰:「謹從太夫人之命。」

高太夫人續曰:「小英!管家婦病癒之後,汝當回來內廳,常在余側焉。」

方鸞英又唯唯應之,自是方鸞英乃得至東廳,代理管家婦職務,指揮奴婢,料理 廳內事務,井井有條。方鸞英暗喜其第二步計劃,又得實現矣,兩日之後,夜靜更闌,方鸞英暗暗而起, 躡足出房,穿過廻廊花圃,走至廳外,月光從樹葉間隙射入,樹影叢疏,散在地上,人聲寂靜,夜色深沉 ,方鸞英經過廳外之百花屏門,潛就而窺焉。覩廳之正中,酸枝羅漢床上,白眉道人盤膝而坐,雙目低垂, 狀似入睡,方鸞英在廳外,躊躇不敢入,蓋至善禪師曾云,白眉道人精於內功,全身除兩隻眼睛之外,無懈可擊,刀槍不入者也。若從其雙目而進攻,則彼方枯坐練氣,甚難刺其雙目也。方鸞英苦思良久,竟無計以襲擊白眉矣!而白眉則始終未曾臥下,又俟之久久。白眉道人之入定如故,方鸞英廢然,足躊躇而未敢進也。

未幾,漏盡更殘,晨雞報曉矣,方鸞英仰視天空,黑雲微現藍色,心念錯過此機會,又須俟於明夜 ,若明夜白眉道人仍屹坐如故,則又何從入手也?不若乘此時機,直闖内入,攫取白眉道人之目,以報夫仇,伸手撫腰間,柳葉利匕首,尚藏在襟底,乃輕輕推門,躡足而入,凌波微步,向白眉道人所坐之羅漢床行來,將近行至,忽聞床下悉一聲,方鸞英立即停步不前,繼而覺得白眉道人仍屹坐如故也。

放膽直前 ,距床約一尺許,方欲探懷取柳葉利匕首而出,不料手入懷,尚未拔出,忽聞白眉道人厲聲喝問曰:「誰 !」

方鸞英大驚,人急計生,急盈盈下拜曰:「道長早安!小女受太夫人重托,料理東廳事務,於茲晨雞已鳴,特到此恭叩道長早安,督促婢僕輩洒掃,道長已起乎?」白眉道人不答,閉目入定如故,方鸞英不敢再進,只得再拜悄然退出,返回房中,捏一把汗,暗念此老耳聽八方,老而機警,迫近其身而刺其目確甚難也!不若再思一計,以殺妖道。

俄而日已高照,晨曦照入花圃之中,令人有和煦新鮮之感覺,花香頻送,鳥語啾啁,方鸞英忽瞥見侍婢春花,自遠處冉冉而來,手捧銀盆,上置一小瓷盅,蓋參湯也。

未幾,春花行至其房門外矣,方鸞英叫曰:「春花去那?」

春花曰:「高太夫人令婢子晉人參湯於白眉道長也 。」

春花言罷,直入東廳之內,方鸞英忽有所悟,刺白眉妖道之雙目不成,可以置毒藥於其飲食之內,將妖道毒斃乎?此計可行,是日之午,方鸞英靜悄悄行出提督府,至惠愛街藥肆,購得砒霜一包,藏於懷中, 返回提督府。

是日黄昏,春花又端飲食齋菜於東廳,以供白眉道人食用,方鸞英曰:「春花!汝太辛勞矣 ,我助汝一臂。」

言罷,乃接過春花之菜,端在手中,向東廳而來,轉過廻廊,四顧無人,迅即將砒霜置於齋菜,用纖指拌勻,直向東廳而去,則白眉道人尙端坐於羅漢床上也。

方鸞英將齋菜碗碟陳設妥當,向白眉道人一揖曰:「道長!請用齋!」

白眉道人輕啓慧眼,向方鸞英一望,方鸞英立即低頭,不敢正視, 心如撞鹿,卜卜而跳,白眉道人向方鸞英凝望一輪之後,心内瞭然,此女子即是今早天未明之時潛入廳內之人也,行踪鬼崇,態度可疑,今又親自送飯菜,觀其眸子不正,一定心懷不詭。白眉道人為老江湖人,善觀氣色,一望方鸞英之態度可疑,早已知其必有不利於己矣,乃徐徐起立,直至膳桌前面,案上齋菜多款,均為席上之珍,熱氣上騰,異香噴鼻。白眉道人未立即下箸,適春花入廳,白眉道人一見曰:「春花入來 !」

春花至白眉道人之前深深一揖曰:「道長有何貴幹吩咐婢子?」

白眉道人曰:「叫高大人來!」

春花再揖曰:「從命!」

乃轉身向廳外而去,白眉道人雖面對齋菜巍然而坐,尚未下箸也。方英心中惴惴, 坐立不安,暗念白眉道人命春花喚高進忠來此,豈其心中已知自己之陰謀耶?乃徐徐行至白眉道長之前, 又揖曰:「道長請早齋!」

白眉道人又不答,道貌岸然,方鸞英更覺不安,立於其側。

未幾,聞廳外遠遠傳來一片呼喝聲曰:「高大人到。」

方鸞英一聞,心中惕然而懼,俄而高進忠到矣,方鸞英立即跪於廳門側以迎高進忠入,高進忠入到廳內,向白眉道長行禮曰:「師尊早安!」

白眉道長略為點首,高進忠立於其旁問曰:「師尊何事吩咐弟子?」

見桌上滿陳齋菜,尚未用餐也,再問曰:「師尊!豈庖人不善烹調 ,齋菜未合師尊之口耶?」

白眉道長曰:「否!為師有一事相問,廳內外之人,先行退出。」

高進忠喝令衆人退出,方鸞英亦起而退出廳外,心念白眉道人與高進忠有何話說?乃轉身行近廳後之屏窗,潛就而竊聽,但聞白眉與高進忠二人,喁喁私語,聲音隱約,或聞或不聞,似聞白眉道人問高進忠曰:「此管家之女子是誰?」

又續問曰:「昨夜鬼鬼崇崇今早大有可疑…」以後聲音又細又不可聞,方鸞英聞至此,更覺驚懼,白眉道人對己,顯然已有疑心也,乃再側耳而聽,忽聞廳内砰崩兩聲響,桌上碗碟跌落地上盡碎,又聞高進忠大喝一聲:「混帳!」

言罷,脚步聲急促而起,自廳中直奔出廳外,俄而向廳後奔至矣,方英鸞叫聲不好!今日妙計敗露,白眉已掃碗碟於地,高進忠追出,一定擒拿自己也。

回頭一望,果見高進忠親自追來,正轉出廳後,相距二丈許,碌圓兩眼,咬牙切齒,怒火冲天,頭髮直豎,可幸方鸞英自幼習技擊,長於跳紮,看見高進忠衝來,毫不畏怯,立定馬步,以待其來。

高進忠奔至喝曰:「妖婢包藏毒心,受了少林兇徒唆使,想毒斃我師尊耶?人來!」

六七衛兵,應聲而來,高進忠把手一指方鸞英曰:「把這賤婢擒下!」

衆衛兵欺方鸞英為荏弱女子,一擁而前,正待動手捉拿,方鸞英大喝一聲「我呸!」兩拳齊飛,金蓮一起,六七名衛兵,當被打倒六七尺外,高進忠喝曰:「賤婢竟敢動手拒捕耶?」

高進忠一個箭步,直標上前 舉起右手,想將方鸞英擒下,方鸞英左手一撥,招住其手,右拳向高進忠兜面劈來,一個獨劈華山之勢,利害非常,高進忠把頭一仰,避開其拳,右脚飛起,一個金雞獨立方式向方鸞英小腹踢來,方鸞英一退馬,跳出圈外,喝曰:「高賊進忠聽着,今日妙計成空,殺妖道不成,亦命也,然而你出賣漢族,殘殺同胞,終有一日,碎你之屍萬段也。」

高進忠曰:「太夫人好生看重你,而汝竟喪心病狂至此,汝必為少林派餘孽無疑矣!今日在我掌中,汝插翅難逃,若汝能將至善禿驢等之踪跡報告出來,我則饒恕汝今次之罪孽 。」

方鸞英切齒大罵曰:「高賊聽之!汝勾結武當妖道馮道德,將奴夫公爺福無辜毆斃,此仇此恨,永不能忘,我方鸞英在生一日,定必報此血深仇也。」

言罷,跳到高進忠之前,拔出柳葉利刃,兜心刺上,高進忠左手一揸,將方鸞英之右腕執住,右手一拳向正方鸞英之胸打來,方鸞英左手一招,三寸金蓮即踢出,打向高進忠陰囊之上。高進忠手急脚快,一轉馬,用大腿以迎,金蓮打在高進忠之大腿上,高進忠馬步穩健,有如泰山,方鸞英大驚,即用右手刀向高進忠之手肘節斬來,想將手肘打折也,高進忠急縮手,方鸞英乃得脫困,就地跳出圈外。

白眉道人已聞聲追出,方鸞英一見,自知不敵,聳身一躍,跳上牆頭。高進忠一見,啣尾直追,亦聳身一躍,躍上牆頭,方鸞英乘其立足未定之際,當胸一脚打上,可幸高進忠身手利害,立卽把上身向後一退,翻一個筋斗,跌下牆來,再騰身躍上,方鸞英已經竄去,無影無踪矣。

高進忠只得跳下牆來,向白眉道人謝罪曰:「家母不察,竟容納此妖婢在府中,寄以心腹,險些兒誤了師尊一命,弟子罪該萬死。」

白眉道人笑曰:「為師明察秋毫,氣運正盛,至善逆弟,唆使此黃毛妖婢,以毒計害我,此正心勞日拙而已,其能奈我何耶?」

高進忠曰:「師尊受驚矣,請先進廳內。」乃扶白眉道人於廳中坐下,喝令家僕,喚原日管家婦來,管家婦帶病而至,高進忠曰:「東廳一切閒雜人等,不許亂進,所有飲食,須由汝親自監督,指定四名誠實侍婢,奉侍師尊,不得假手別人,違者從嚴處罰。」管家婦跪在地上,諾諾而應,高進忠揮手令出,悻悻然返廳上獨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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