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0月25日 星期六

第13回 敗走珠江 方鸞玉巧遇白泰官

且說方鸞英欲下毒藥酖斃白眉道人之計失敗之後,自提督府中逃出, 差幸自幼練習武技,跳紮功夫,有相當根底,故能逃出提督府也。

逃入府側僻靜街道之中,靜悄悄望北潛逃 ,因其為女子也,乃逃去守城清兵之耳目,走到白雲山後,珠江河邊。時已黃昏日落,暮色蒼茫,但見滔滔珠江,向東而流,西方水平線上,太陽微光返照,映上天空雲層,藍光隱見。

方鸞英沿江邊,惘惘然向北而行,晚風吹送江岸蘆葦,蕭蕭作響,約行一刻,略覺腹飢足,四顧一片田野,寂寞無人,乃佇立於江邊,凝眸四望,憶起前塵,與夫君公爺福深恩厚愛,似如鴛鴦,每於月白風清之夜,或於細雨簾纖之時, 並肩携手,喁喁私語,也曾立上誓言,効明皇貴妃長生殿七夕之言,在天願為比翼鳥,在地願為連理枝。不意奸賊肆虐,妖道無良,竟以莫須有三字,致公爺福於慘死,此後形單影隻,鴛鴦拆散,空閣獨守,已成孤獨之孀。枕冷衾寒,竟繼文君之後,本擬暗施毒手,致白眉於死地,然後與至善師公合力以擊殺馮道德老奴,不料妙計成空,冤仇莫報,良久思之。

方鸞英正望空懷想,迎風涕淚,肝腸寸寸斷斷矣。方鸞英坐在江上流淚之時,田野無聲,鳥虫皆寂,惟聞江水淙淙,如琴之演奏,葦葉蕭蕭,若笛之長鳴,忽見遠 遠蘆葦之中,閃出一漁舟,櫓聲欸乃,在江中蕩漾而來,一直向方橋英所立之處划來。將及,舟內漁夫,舉頭出船窗探視,時則江面清風,迎面吹來,星月微光,隱約可見,方鸞英之衣,翩翩飛舞,而涕淚尚未休止也。

漁夫以時已晚上亥刻,寂寥荒野之中,滔滔珠海之濱,何來此少婦,嚶嚶啜泣,豈因境遇凄其,或遭家庭困迫,行吟澤畔,欲效屈大夫葬身於江魚腹中耶?

漁夫之舟划至,走出船頭,離岸尚有二丈許 ,漁夫遠遠問曰:「喂!何家娘子,深夜在此何事?」

方鸞英在星月微光視漁夫,年已六十,聲音響亮, 足見其人體魄雄健,惟聲帶帶江北口音,不似廣東人,約略見其頷下有鬚,態度慈祥,乃答曰:「老伯! 儂為失路之人,此乃何地,赴清遠尚有多遠?」

漁夫曰:「此地屬於南海,距省城約有二十里,離清遠尚有兩日路程,此間土匪殊多也,你孤單一人,深夜在此,實非所宜,應快快找一歸宿之所,渡過今宵,明日向北方前可也。」

方鸞英回望四方,並無人家,實難找得宿處,蓋因其自提督府逃出之後,心情撩亂 ,惘惘而行,錯過宿頭,仍未知覺,此時漁夫一言忽覺,望望漁舟,亦覺寬大,乃謂漁夫曰:「儂自羊城逃至此,一時錯過宿頭,晚餐未用,老伯舟中,亦有冷飯菜羹,足資裹腹否?」

漁夫曰:「老夫行走江湖垂數十載,向以救人之急為己任,如娘子不以男子為嫌者,先至茅舍中可也。」

方鸞英雖身為女子,但以自己為技擊界中人,且為梨園人之子弟,幼隨其父行走江湖,亦有數轉,並不若其他女子之三步不出閨房者可比也,乃曰:「老伯能予賤女子以援手,感德不淺矣!」

此時,漁夫已划舟泊岸,方鸞英一躍而登,漁夫撐舟離岸,向西而駛,江水掠舟而過,拍拍有聲。

舟中,方鸞英問漁夫曰:「老伯貴姓?聞老伯口音,似非嶺南人也。」

漁夫曰:「嘻!估不到嶺南娘子為女兒身,而竟知余也,然以老夫看娘子,起初以為汝是受家庭所迫,而投江尋死,今觀汝之態度,又似為一江湖上之人也。我可先問娘子貴姓?」

方鸞英曰: 「此處只得汝我兩人,實不相瞞對你老伯講,儂之父為戲班中老伶工,儂之夫武生公爺福也,因事為仇家所害,且為仇家所逐,故倉皇逃避至此耳。」漁夫聞言,悻悻然曰:「娘子夫婿,豈又為清虜所害耶? 」

方鸞英愕然,暗想此漁夫何為稱清人為處,而其態度又似憤憤不平者,豈亦隱俠之流也歟?

乃曰:「嗟夫!誠如老伯之言,儂夫為武當山馮道德所害也。」

漁夫忽然大怒曰:「我呸!馮道德此人,言之可殺。 」

方鸞英更覺出奇,為何一說及馮道德,而彼竟爾大怒,又曰:「老伯!因何說及馮道德而痛恨若是也? 」

漁夫曰:「夫清虜者,本為邊鄙胡人,強侵我漢族,殺戮我同胞,而馮道德竟爾甘為走狗,助淸虜為虐,即以最近發生之事言之,少林寺至善禪師,招集天下英雄,恢復大明江山,不料馮道德偏與白眉妖道勾結,將少林寺焚燬,至善禪師生死不明,此已足見馮道德死有餘辜矣!今又殘殺娘子之夫君,請問娘子夫君如何受害者?」

方鸞英覺得漁夫大有來歷,爾竟知道少林武當兩派之事,歷歷如繪,陌路相逢,而竟代抱不平,漁夫一定為江湖英雄人物矣。

方鸞英乃問曰:「老伯貴姓?」

漁夫忽然停漿,立於船頭,仰首望天,遠見隱約於迷茫暮色之中,微風吹拂於滾滾江流之上,漁夫披襟當風,喟然長吁曰:「風月依然,而江山安在也 ?」

方鸞英微窺漁夫,在星光之下目光炯炯如炬,氣慨豪邁,一派江湖俠士之英雄氣概,暗念此老年漁夫,談吐不凡,此豈為江湖豪俠之士,而隱於漁者耶?

未幾,船已泊岸,漁夫曰:「茅舍已到矣,娘子請進來。」

方鸞英鑽出船舟,漁夫導之上岸,岸邊一派蘆葦,近岸處約五十丈,小茅屋三數家,漁夫引方鸞英入,屋前菜畦四五畝,草地畝計,細草如茵,屋中一少女,年約二十,掌燈而出,呼漁夫曰:「伯父今晚歸家何早?」

及見方鸞英,為之愕然,漁夫謂少女曰:「潔兒!拿櫈來!」

少女乃取櫈出,蠟燭高燃,漁夫請方鸞英坐而談話,漁夫再吩咐少女,淘米煮飯,為方鸞英晚餐焉。

少女應聲而入,方鸞英再問曰:「濃與老伯陌路相逢,得蒙殷渥招待,感激不勝,但未知老伯貴姓大名?」

漁夫視方鸞英有頃,言曰:「老夫看娘子亦為江湖人士,而又為淸虜所壓迫之人,所以將眞實姓名告汝耳,娘子慎勿亂為他人道也。」

方鸞英曰:「老伯吩咐,賤女子一定守口如瓶也。」

漁夫立起,轉入屋後房中,取出皮帶一條,上插利短劍十二把,每把皆長五寸,在蠟燭照耀下,燁然生光,如燃電炬,蓋皆寶劍也。

方鸞英大驚,立即起坐叩首曰:「老伯焉得有此劍,賤女子自幼聞父言,謂北方有劍俠曰『血滴子』者,能以利劍殺人於百步之外,老伯豈為血滴子之流耶?」

漁夫曰:「娘子起來,老夫為汝詳細言之。」

方鸞英乃起立,漁夫曰:「老夫並非他人,白泰官是也。」

語出,方鸞英為之驚喜,凝目以視白泰官之面,見其鬚長三寸,精神矍鑠,眼如圓環,額如獅頭,猛憶起幼時,其父為之講及英雄逸事,謂江南一帶有大俠三人,江湖上之稱江南三俠。一為年大將軍之子年瑞卿,餘二位為血滴子甘鳳池與白泰官。今在目前者,竟為江南大俠血滴子白泰官,豈眞耶、夢耶?

舉手摩擦雙目,即立於其前,確為一年在六十之漁夫,手中所持者,十二把燦然發光之利短劍,蓋此為血滴子所用之武器也。不禁大喜如狂,又復拜倒於地曰:「白老伯伯,賤女子今晚初見尊顏,即施援手於儂,已覺得白伯伯所為,純為江湖豪俠之作風,並非普通人所能為。今也果然不出所料,我方鸞英何幸,竟在此而得見白大俠之面。白老伯伯理合受賤女子三拜也。」

方鸞英言罷,叩起頭來,白泰官曰:「方娘子何必多禮,飯已熟矣,起來晉餐,邊食邊談可也。」

方鸞英乃起來,少女已製好飯菜,端出廳中,三人圍坐而食,白泰官指少女介紹曰:「此乃老夫之姪女白潔兒也。老夫每夜出外打魚,潔兒必候我回來,光陰荏苒,倏已數年,方娘子今來此,潔兒不愁寂寞矣。」

方鸞英與白潔兒同屬女性,自然話多投機,一見如故,桌上陳列飯菜,鮮魚數事,熱氣蒸騰,異香噴鼻,方鸞英自提督府逃出之後,尚未用餐,至此乃不客氣,連盡白飯四碗,略覺裹腹時,已樵樓鼓響,咚咚報三響。

飯罷,白泰官向方鸞英曰:「頃間方娘子所言,娘子之夫公爺福為馮妖道所害,究竟娘子之夫與馮妖道又有何恩怨也?」

方鸞英聞白泰官說及其夫公爺福,不禁又感觸悲懷,珠淚簌簌而落,白泰官亦為之搖首不已,方鸞英嗚咽言曰:「白大俠聽之,儂夫公爺福,在樂豐年班當武生,前日開演於清遠琶江口。公爺福幼時,從師父武生王華寶學習唱工及梨園技術者。不料前年馮道德與白眉妖道,勾結清兵,焚燬福建九蓮山少林寺之後,至善禪師與方世玉等潛到佛山瓊花會舘,隱身於紅船之內,王華寶乃獲識至善禪師,拜之為師,其後為廣東提督高賊進忠所悉,暗請其師白眉妖道與馮道德再來,捉拿至善禪師及少林中人,至善師公等僥倖走脫,馮道德乃遷怒於儂夫公爺福,謂儂夫亦為少林 中人也,乃在琶江口將儂夫擒下,用毒刑拷打,儂夫受苦不過,以頭顱撞於石柱而死,嗟夫!馮道德妖道竟以莫須有三字,迫儂夫致死,寃沉海底,無由伸雪矣。」

方鸞英言罷,更為嗚嗚大哭起來,白泰官一躍而起,舉拳擊桌,彭一聲,木桌盡碎,目眥盡裂,狂叫而曰 :「馮道德啊馮道德!汝可謂喪心病狂,違犯道教祖師清淨無為之旨矣!方娘子勿悲,白某不才,生平仗十二把短劍,橫行中原十八省,雍正狗皇帝,曾以六名喇嘛僧逐我,然我天命所歸,狗皇帝其奈我何耶!哈哈哈!」

方鸞英聞言,為之吃驚曰:「白大俠 !汝又為清虜所逐,而亡命至此者耶?」

白泰官慨然曰:「然也,此事講起來,眞令老夫義憤填膺,誓與清虜不共日月而生者也,方娘子,汝將公爺福死後之情形告我,待老夫為方娘子一雪此恨,一劍將馮道德插送至九重地獄去也。」

方鸞英大喜曰:「白大俠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,賤女子感恩不盡矣!儂自公爺福死後,曾到清遠飛來寺拜晤至善禪師,蒙禪師慨然相助,令儂潛到羊城,扮作歌者,混入高提督府,以毒藥毒殺白眉道人,不料盡為白眉妖道所覺,令高進忠擒拿於儂,幸儂幼隨先父學習技擊,得以走脫,今晚悄悄而行,乃至江邊,適與大俠相遇耳。」

白泰官曰:「好!今日白眉妖道與馮道德二人,皆在廣東,此正天假之緣,老夫將與娘子先殺馮道德,以報令夫公爺福之仇,然後再殺白眉妖道,與少林會合,北取京師,驅逐清虜,不特大明江山可復,而且白某人之仇亦可伸雪矣。」

方鸞英曰:「儂幼時,聞先父言及, 白大俠與甘鳳池,同在紫禁域内,任雍正皇帝殿前侍衛也,為何而會流落於珠江之濱,操舟打魚以為活哉?」

白泰官曰:「唉!講起來又係一言難盡,老夫至今思之,深悔當年受雍正狗皇帝之愚,而甘為其作走狗,以誅鋤異己也。」

方鸞英曰:「白大俠,儂聞人言,謂雍正帝以詭詐手段取得帝位,然耶?否耶 ?」

白泰官曰:「然也,老夫受其蒙蔽,月黑風高之夜,飛躍紫禁城中,為狗皇帝效力凡五年,及其即帝位後,心存嫉妬,以為彼之行事,盡為我等血滴子所悉,乃存狡兔死走狗烹之心,秘密在西藏召得喇嘛僧二百名來,將老夫之師兄弟逐一殲滅,喪命者四十餘人,只剩甘鳳池與老夫走脫,亡命南下,隱身於此,靜候機會以報復耳!」

方鸞英曰:「白大俠只得一姪兒相伴,令夫人公子等又何去也?」

白泰官聞言 ,當堂咬牙切齒,仰天大叫曰:「狗皇帝,提起夫人,老夫誓與之不共戴天也!老夫之夫人及幼女稚子,同居於北京城外,樂也融融。有一夜,老夫正在夢中,突聞瓦面悉悉作響,老夫驚起而視,誰料禍患就起於此時,狗皇帝遣六名喇嘛僧,星夜到來捉捕,老夫奮力迎戰,僥倖走脫,然而可憐老夫之嬌妻稚子,慘遭毒手,今相依為命者,只此姪女潔兒耳。嗟夫!此仇此恨,尚未有洗雪之期也。」

白泰官言罷,感觸起妻兒慘死,此所謂兒女情長,英雄氣短,老淚不禁滴滴而下,濕透衣襟也。

方鸞英曰:「白大俠有此冤仇,與儂同其遭遇,今者,同是天涯淪落人,正宜互相協力,以雪沉冤,儂意以馮道德妖道,秘密北上,今當在清遠花縣一帶之間也。白大俠!儂今有一事相請,明日清早,儂將與白大俠一同北上,再赴琶江口以偵查,並消滅白眉妖道之羽黨,白眉妖道孤掌難鳴,然後如白大俠所言,糾集少林壯士,天下英雄,北取京師,驅逐淸虜,則白大俠之沉冤可雪矣。」

白泰官撫掌曰:「估不到方娘子為一婦人,而竟有此志氣也!好,現已為時不早,即請休息,明早起來,老夫與汝前往尋馮妖道行踪可也。」

白潔兒乃引方鸞英入房休息,翌日清早起來,三人共進早餐之後,白泰官命白潔兒收拾行裝,三人一齊起程,望清遠琶江口而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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