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11月11日 星期二

洪熙官大鬧峨嵋山 第19回 白鶴庵五枚勸修道,提督府道德進讒言

高進忠率領隨從,循羊腸小徑,蜿蜒登山,行約二十里,叢林外一群白鶴驚飛而起,翱翔天際,支支而叫,聲聞十里,洵不愧為名山也。高進忠一路行來,一古庵當道而立,庵雖小而清雅絕俗,一小尼出迎曰:「白鶴驚飛,知有大施主駕到矣,請坐!」

高進忠驚問曰:「庵之白鶴,其為神者乎?」言時,步入庵內,但見天階四邊,遍種奇花異卉,異香飄拂,大雄寶殿上,傳來幾下靑馨紅魚之聲,與花砌松柏間小鳥飛鳴,互相唱和,令人飄飄然有出塵之想。

高進忠進入客堂坐定,小尼姑晉上香茗,啟齒問曰:「大施主豈從廣東來者 耶?」

高進忠驚曰:「尼姑何為而知我從廣東來?」

小尼姑曰:「昨夜燈花報喜,敝師掐指一算,知道三日之內,必有貴客從嶺南來,今果然矣。」

高進忠問曰:「師尊法號何名?卜筮之術何其神妙也!」

小尼姑曰:「敝師五枚尼姑也。」

此語一出,高進忠喜曰:「尊師即五枚尼姑耶?今在庵中否?可否引我一見 ?」

小尼姑曰:「敝師適在方丈室入坐,施主尊姓大名,晉謁師尊,有何貴幹?」

高進忠曰:「鄙人峨嵋山白眉道人大弟子廣東提督高進忠是也,今奉白眉師尊之命,有信帶交五枚師姑耳。」

小尼姑曰:「阿彌陀佛,施主乃小尼之師兄矣,請略坐,待小尼入內通報來!」

高進忠諾之,坐以候五枚尼姑之出。俄而内室履聲細碎,越來越近,一老尼翩然而入,高進忠急起身,叩首於老尼之前曰:「五枚師姑安好,師姪高進忠叩見!」

五枚尼姑合什還禮,高進忠曰:「師姪奉白眉師尊之命,不遠千里,特地到候師姑起居,並有一專函在此,尚祈師姑察閱。」

高進忠言罷,就在懷中取出白眉道人之信,雙手呈於五枚尼姑之前,五枚尼姑接而展閱,其書曰:「五枚師妹有道,竊自我門不幸,骨肉相殘,皆緣頑劣師弟至善禪師一人而起,此等之經過及是非曲直,皆師妹所知,毋庸愚兄喋喋矣。今者愚兄路見不平,拔刀而起,與馮道德協助拙徒高進忠,誓捉至善,以安閭閻,素仰師妹精通內外功夫,素具俠義心腸,是以特遣拙徒高進忠,晉謁師妹,敬祈即日撥冗下山相助,共滅少林,同安社稷,國朝幸甚,黎庶幸甚,兄白眉道人拜啓。」

五枚尼姑閱罷此信,未即置答,略一沉吟,高進忠恐五枚尼姑不肯下山相助也,忙令隨從打開行篋,取出黃金千金,置於桌上,嘻嘻笑曰:「五枚師姑,師姪特從住所帶到戔戔之物,以為貴庵香油之資,尚望師姑笑衲也。」

五枚一見黃金,勃然變色曰:「師姪以我為何許人耶?」拂袖而入,高進忠愕然,不敢追入內室,呆坐於客堂等候,五枚久久未出,時已由午而未,由未而黃昏日落,仍未見五枚尼姑再來也,心中不禁惶惑。

適小尼姑出,高進忠問曰:「請問師妹,相煩請五枚師姑出來一面也。」

小尼姑曰:「哦!五枚師傅已於頃間出外雲遊去矣。」

高進忠大驚曰:「五枚師姑為何不告而行,師妹亦知師姑何去耶?」 

小尼姑曰:「師傅雲遊,正如閒雲野鶴,萍踪無定,或三月不歸,或旬日而回,殊未能決定也。」

高進忠為之嗒然若喪,小尼姑曰:「五枚師傅臨別留言,請師兄今晚暫宿庵中,明日下山,回廣東,不必在此久留,以貽誤師兄戎機也。」

高進忠無法可想,只得唯唯而應,小尼姑導之入庵側之禪房中,房之兩面,皆百葉窗,中陳禪榻,布衿芒蓆,整潔異常,獸爐上焚起上好檀香,異香滿室,窗外山花含笑,綠葉迎人,白鶴棲息其間,悠然自得。

高進忠近年來,為塵世間之高官厚祿所迷,已失其眞靈性,今夜置身於此清幽絕俗之神仙境地,心中不期微微而起塵外之想。默念頻年勞役,出生入死,果為何耶?毋非同門自相殘殺,只搏得後世人士所唾罵,曷若五枚師姑,優游林泉之間,浪跡江湖之上,與魚蝦麋鹿為友,眞是羲皇上人不如也!

然而一轉念間,身受聖上隆恩,得蒙榮寵,掃平九蓮山少林寺後,即已晉任廣東提督,二品大員,他日誅滅少林餘孽,再度金階召見,何難晉陞一品,光榮何極,前途正未有限也,高進忠思至此,虛榮之念,又復籠罩心頭,不願遨跡山野之間矣!未幾,小尼姑端上齋菜數盞來曰:「師兄請用飯。」

高進忠謝之,山野菜蔬,久膏梁之高進忠食之,殊覺可口,津津大嚼。飯罷,閒步室中,而暮色四合,夜幕低垂,山風過處,微有涼意。高進忠聽鶴叫聲,饒有詩情畫意也,高進忠夜不能寐,起而步出禪房,庵內之人,皆已夢入黑甜,夜色深沉矣。

高進忠行至花圃,遠望花圃東邊方丈室中之窗上,有微光射出,高進忠好奇心動,自念五枚師姑既已雲遊出外,方丈室中又何有光耶?乃躡足至窗下,潛望室内,則桌上一蠟炬,微光閃動,五枚尼姑赫然坐於蒲團之上,閉目練氣,尚未入睡也。

高進忠愕然,五枚尼姑謂雲遊出外者,其欺我也,實不願下山相助耳。心想破窗直入,直斥其非,繼而念及五枚尼姑技擊高強,自己非其敵手也,萬一動起手來,豈不喪命於白鶴庵中乎?因此又不敢動,只得氣憤憤奔回房中,蒙頭而睡,心內轆轤,輾轉不能入寐。天尚未明,即已起床,收拾行囊,潛開庵門,率領侍從十人,不告而別,喪氣而下白鶴山,取道而返廣東。

又兩月,來到羊城提督府矣,白眉道人與馮道德接入,見其單身回來,為之愕然。

白眉道人曰:「進忠賢徒已見了五枚師姑耶?」

高進忠喪氣曰:「見已見得,但彼不肯下山相助也 。」

白眉道人曰:「為師之信,汝已交彼乎?」

高進忠曰:「弟子將師尊之信交與五枚師姑,彼閱覽一遍之後,弟子呈上黃金千兩,為香油之資,彼一言不發,轉入後堂,不再復出,據庵中小尼姑謂彼已雲遊出外 ,未有歸期,但是晚弟子潛窺方丈室中,五枚師姑仍在室中打坐練氣,彼謂出外雲遊,實偽詞耳。」

馮道德在旁聽見,勃然大怒曰:「何物五枚,竟倨傲若是,不念同門之誼耶?」

白眉道人曰:「馮師弟勿怒,此不過高賢徒人微言輕,五枚師妹不肯幫忙耳,我們師兄弟數人,情誼素洽,此非貧道親走一遭不可也。 」

馮道德曰:「師兄年事已高,何堪長途跋涉,況且為弟與五枚,亦是同門,讓為弟代表兄長一行可?」 

白眉道人曰:「馮師弟代我前往亦佳,不過汝要知道,五枚師妹此人,要順不宜逆,汝能低首下心以求之 ,彼必答應,若如頃間以盛氣臨之,五枚不獨不來,且適足結怨耳。」

馮道德曰:「師弟知之,頃間乃一時之錯耳,望師兄勿怪也。」

馮道德乃即收拾行裝,辭別白眉、高進忠二人,西上雲南白鶴庵,拜候五枚尼姑。兩月前後,來到雲南白鶴山上,沿小徑蜿蜒而上,綠樹叢中,白鶴庵在望,小尼姑接入客堂問曰:「 道長光臨敝庵,有何貴幹?」

馮道德曰:「煩為通報五枚尼姑,湖北武當山馮道德來見。」

小尼姑轉入後堂,未幾,五枚尼姑出矣,鶴髮童顏,飄飄然有出塵之慨,馮道德一見,立即上前揖曰:「五枚師姐近來安好,師弟馮道德叩見。」

五枚合什答曰:「馮師弟未晤許久,想寳觀定必日趨鼎盛也。」

馮道德喟然嘆曰:「唉!講起敝觀,殊令師弟感憤萬端也。」

五枚尼姑曰:「豈為少林寺至善師弟之事耶?」

馮道德曰:「然也!武當與少林之事,師姐盡知,毋庸師弟再喋喋也,今者,白眉師兄之大弟子高進忠,奉皇上之命,負責掃蕩少林,自恨技擊膚淺,實力有限,師弟亦覺得正好乘此機緣,一雪武當之恨,是誠公私兩便,特自跋涉萬里,晉謁師姐,尚祈軫念天下黎庶,下山相助,則國朝幸甚,師弟亦感激不淺矣。」

五枚尼姑聞言,顏色沉重,毫無笑容,謂馮道德曰:「馮師弟須知,我等同出一門,是師兄弟也,天下間師兄弟者,能有幾人?豈可因此小事,而自殘手足,為天下後世之人所恥笑耶?至善與汝皆為衲之師弟,而汝兩人,初因門徒打鬪而起釁,繼而高進忠師姪貪圖高官厚祿,不惜冒犯至善師叔,為漢族人之公敵,馮師弟乎?冤家宜解不宜結,武當少林兩派些微之事,師兄弟之間,各人互讓一步,就此了結,馮師弟返回武當山,潛心修道,俾他日得成正果,不猶逾於作此鬩牆之事耶?」

五枚一頓話,不獨不允下山相助,且勸馮道德收心回山,不可再與至善為敵也,但當馮道德斯時,已勢成騎虎,欲罷不能,蓋兩派爭之事,天下皆知,中途罷手,英名掃地,二則武當門徒,為少林派所擊殺,十名過外,數十年心血,盡成虛耗,此血海深仇,不能不報也。

馮道德當下以五枚尼姑不允下山相助,且以其言似偏袒少林派也,乃微微變色曰:「五枚師姐須知,少林派與我,已結下不能解之冤仇矣,師弟數十年心血所訓練成之愛徒,如呂英布、牛化蛟、雷大鵬、武花雲、趙季玉、魏興洪等,一一死亡殆盡,若師姐遇此,其亦能忍耐此奇恥大辱乎?」

五枚尼姑 曰:「馮師弟須知,師弟與至善,皆為余之師弟,余不偏袒於某一方,平心而論,師弟汝亦不能單責於至善,汝之賢徒為少林擊斃,然則少林門徒若三德和尚、胡惠乾、童千斤、李錦綸、謝亞福、謝亞紅、年瑞卿、方美玉、方孝玉,甚至如余之姪女苗翠花,亦一一慘死於武當峨嵋之手,千餘年來佛教聖地之九蓮山少林寺,慘付一炬,馮師弟喪失賢徒十人,即謂至善對汝不起,然則汝殺少林之人,汝又對得起至善師弟耶?」 

此一語也,馮道德當堂語塞,無言可對,心中憤憤,意謂五枚尼姑,竟袒護少林也,但馮道德當時,憶起白眉道人臨行之時,曾囑其不可發怒,是故當時心中雖憤,表面上仍未敢形於顏色也。

五枚尼姑續曰:「馮師弟聽師姐一言,竊以為兄弟鬩牆,實為千秋後世人所唾罵,師弟最宜避跡於武當山上,潛心修道,俾他日武當拳術,揚名於天下後世,不猶逾於日以殺伐為能事耶?」

馮道德以五枚不允下山相助,已經不快,今復勸其回山修道,袒護少林,更覺憤恨,哼一聲拂袖而起曰:「師姐今竟袒護少林耶?為弟終覺我並無對至善不起,此至善偏要與我作對耳,老實講,今日者,武當少林已勢不兩立,我與至善,不共戴 天,師姐若不助我,我只有再求其他耳,五枚師姐,就此請辭。」

馮道德言罷,悻悻然一拱手,頭也不回大踏步出門而去,五枚尼姑哈哈而笑,笑聲不絕,已轉入後堂去矣。馮道德出至庵門,一群白鶴,從天空飛下,其中一鶴,向馮道德迎頭啄來,馮道德一縮,鶴咀啄在頭上高髻,啄去頭髮一撮,馮道德大怒, 拾石而擊白鶴,白鶴長嘯一聲,山鳴谷應,數十成群,圍攻馮道德,馮道德大驚,雙手抱頭狼狽而遁,猶聞背後小尼姑咭咭而笑曰:「馮師叔開罪於五枚師傅,毋怪白鶴師兄來復仇矣。」

馮道德既羞且憤,想回頭找小尼姑復仇,怎不知回頭一望,數十白鶴尚盤旋空際,張啄舞爪,只得長嘆一聲,急匆匆而行,走離白鶴山,才抖一啖氣,取道返回五羊城來。

直至提督府中,白眉道人與高進忠見其仍是一個人回來, 高進忠問曰:「馮師叔五枚師姑仍不肯下山相助耶?」

馮道德把頭一搖曰:「唉!總之不要講!」

白眉道人曰:「豈師弟言語不遜,開罪於五枚師妹乎?」

馮道德曰:「亦非也,五枚師姐,出言不遜,開罪於我是眞。」

白眉道人曰:「五枚師妹如何開罪於汝?」

馮道德於是加油添醋曰:「五枚師姐不允下山相助尤其次,最可惡者,竟謂我與白眉師兄貪圖富貴,利用官府之兵力,壓迫至善秃奴,又謂我武當峨嵋兩派之人,應該打死,白眉師兄!汝謂可惡不可惡?」

白眉道人一聞,果然勃然大怒曰:「我呸!洵可怒也!」

馮道徳續曰:「還有一樣可惡,師弟當下山之時,五枚師姐竟招一群白鶴,向我圍攻,啄去我之頭髮一撮,尚幸我技擊高強,殺退白鶴,否則連眼睛亦為之啄去矣。」

馮道德言罷,低頭以髮示二人,白眉道人與高進忠細視其頭頂,高髻之側,果然脫去頭髮少許,如金錢般大小,白眉道人斯時,為馮道德之言所欺,深覺五枚尼姑之行為,殊屬不當,悻悻之色,盎然於面。高進忠前時曾為五枚尼姑所奚落,今窺白眉道人之意,對五枚似有不滿之色,何不推波助瀾,使白眉道人痛責五枚一頓,亦足稍報此仇也,乃進言曰:「師尊聽之,莫謂弟子多口,五枚師姑此人,亦可謂囂張倨傲矣,當初與師尊同門之時,曾受師尊多方指導,今日技擊略有所成,目中無人,不念同門之誼,即如弟子前日上山,亦受其白眼,今者馮師叔上山,五枚師姑不下山相助,已經不近人情,況又唆使白鶴,追啄師叔,是可忍,孰不可忍也。」

高進忠與馮道徳二人,一彈一唱,推波助瀾,果然激得白眉道人吹鬚碌眼,七竅生烟,暴跳如雷,指西方而罵曰:「五枚五枚!汝竟狂謬若是耶?貧道今日親赴雲南,看爾又惡得幾時也?」

白眉道人初時想興師問罪,既而忽然轉念五枚尼姑此人,佛法高深,深悟養氣之道,未必以此而刁難馮道德,或許馮道德之言,有些不實不盡之處耳,因此其氣又復平下曰:「馮道德、高賢徒,爾兩人之言,或未感動五枚尼姑,致彼不允下山相助耳。五枚最服從貧道之言,明日貧道親走一遭,彼必不推卻者也。」馮道德、高進忠二人唯唯,竊喜其計得售焉。

翌日,白眉道人束裝就道,果然親走到雲南白鶴庵來,白眉果眞如馮道德高進忠二人所料,向五枚尼姑問罪耶?非也?白眉素知馮道德之脾氣不甚好,以為彼不能請得五枚下山,反為五枚所辱者一定係馮道德言語之間,有多少衝撞其師姐,故五枚不肯下山相助,而高進忠又因人微言輕,不得五枚取信,故不得不要跋涉長途,親自上白鶴庵,請五枚下山相助,共掃少林人士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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