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分兩頭,且說洪熙官自在赤坭墟中,創立洪家拳,精心教授門徒之後,風聞來習者日眾,其首徒駱成,原本已經身負絕技,更兼經過數年苦練,技擊猛進,學得一身硬派功夫,其頭顱特別大,故有大頭成之綽號,洪家拳亦為硬功夫之一派,硬橋硬馬,力大氣雄,大頭成之頭,尤特別利害,堅硬如鐵,赤坭墟外,有古老大樹一株,高約二丈,幹可合抱,駱成曾以其鐵頭,向樹幹一撞,迫一聲,大樹當堂折而為二,而大頭無恙也,而此人皆稱之鐵頭顱駱成。
洪熙官有此賢徒,心中不禁沾沾自喜,而洪熙官之技再經數年苦練,亦突飛猛進,已達爐火純青之候矣。洪熙官以其子洪文定在飛來寺中隨白泰官習技多時,甚欲一見,且以白泰官未到過赤坭墟也,乃遣人邀請白泰官與其子到赤坭墟相探,小住半月,二人相見,握手言歡,英雄惜英雄,不覺一見如故,洪熙官在駱成館中款待白泰官,劏雞殺鴨,佳肴美酒,略盡地主之誼,不料為高進忠探悉,與白眉道人、馮道德率領百名清兵,殺到進犯。
是早天尚未明東方天際,僅僅發白,白泰官、洪熙官、柳迎春、駱成與洪文定等,方在武館後花園中,練習技擊,蓋每日清早,空氣清新,為技擊界練武之最好時候也。
正在練習技擊之際,洪熙官耳目聰明,忽聽得圍牆之外,隱隱傳來脚步之聲,履聲雜沓,似有多人奔跑而來者,心中覺得出奇,清早如許,何來如許人馬耶?
當即聳身一躍,跳上圍牆之上,向外一望,嘩!誰知不看猶可,一看當堂令洪熙官猛吃一驚,蓋在晨光曦微之際,一里外之田野間,百餘名清兵,手執刀槍劍戟,蜂擁前來也,為首三人,正是仇人高進忠、白眉道人與馮道德三人,各持寶劍,如狼似虎而來。
洪熙官就在牆面上喝曰:「白師傅速預備,高賊進忠與白眉妖道等,率兵來犯我等,現方在墟外也。」
白泰官聞言,立即搶入演武廳內,奪得單刀一把在手,駱成吩咐門徒,立即齊集應戰,蓋自洪熙官來到赤坭墟之後,門徒日衆,而各門徒亦均受洪熙官反清復明之思想所薰陶,隨時準備與清兵對抗也。
是早一聞號令,一呼而集者數百人,帶齊兵器,把守墟内各街道口,洪文定雖然年紀幼小,亦隨柳迎春之後,緊守武館門前。
俄而高進忠、白眉道人與馮道德等來到墟口矣,白泰官、洪熙官與駱成等,一聲吶喊,當頭攔住,高進忠一馬當先,正與洪熙官相遇,高進忠以為勝券在握,得意洋洋,哈哈笑曰:「洪熙官小子,久違多時,不圖竟匿跡於此,今日乃汝之死日也。」
洪熙官更不答話,一進馬,使出少林劍法,嗨!一聲,一劍向高進忠當胸刺上,高進忠退馬以避,暫未還擊,洪熙官見一劍落空,再進馬,第二劍一個獨攢花心方式,再向高進忠心窩刺來。
洪熙官雄心萬丈,義憤填膺,加以數年苦練,養精蓄銳,勢不可當,高進忠自任廣東提督以後,身嬌肉肥,再以事務紛紜,疏於練技,自不能與洪熙官相比,著著後退。
白眉道人、馮道德二人,隨於高進忠之後,一見洪熙官與高進忠交手,正想上前幫助,夾攻洪熙官,白泰官、駱成二人,突然從旁殺出,白泰官敵住白眉,駱成則擋住馮道德,六個人打作三團,數百洪家門徒,一齊擁出截住清兵廝殺,衆門徒個個精練洪家拳,氣雄力偉,硬橋硬馬,殺到百名清兵,東歪西倒,狼狽後退,只剩下白眉道人、馮道德與高進忠三人。
駱成之洪拳雖然利害,但究以經驗未豐,未足與馮道德為敵也,交得六七個回合之後,漸漸不支,向後撤退,退入墟中,至武館門前,正遇柳迎春、洪文定追出,柳迎春嬌聲喝曰:「亞成賢徒休慌,柳迎春在此!」仗劍直取馮道德。
洪文定雖然年紀輕輕,亦加入戰團,在武門前曠地上,三人圍攻馮道德。
且說洪熙官之洪拳,自創造以來,正式比武者,此為第一次,洪拳之優點,在於橋手如鋼鐵鑄成,馬步若老樹盤根,氣力雄壯,比武起來,大聲叱喝,喝喝之聲,響震山谷,氣吞斗牛,越覺威風凛凛,殺氣騰騰。此種硬橋硬馬,等閒亦須六七年功夫,方易成就,單就紮馬、埋樁、練橋手數點,非有五年以上功夫不可。
洪熙官隨至善禪師習少林拳術凡二十年,又苦練洪家拳六七年,其武技已有相當造詣,非高進忠所能及者也,故當日與洪熙官比武,三兩手洪家拳,殺到高進忠頭昏眼花,著著後退,只有招架之功,並無還擊之力。
高進忠估不到洪熙官之拳術,進步如是之速,內心不免徬徨,一個不留神,洪熙官一聲我呸!右脚飛起,一腳打向高進忠之小腹上,高進忠一退馬,想避過其脚,已經來不及,洪熙官之腳,乃踢在高進忠之右腕上,手中寶劍,脫手而飛,抛出丈外,高進忠赤手空拳,跳出圈外 ,略作休息。
洪熙官見高進忠面白氣喘,知其敗象盡現矣,立將手中之劍,插入腰中之劍鞘中,喝曰:「 高賊進忠聽著,我洪熙官若以武器相迫於汝者,非丈夫也。來!我與汝比拳腳,大戰三百回合,看汝死亦瞑目也?」
高進忠氣已餒,不敢進前,只是立定一個左弓右箭子午馬,擺開橋手,以備洪熙官來攻,洪熙官大吼一聲,嗨!一進馬,剷至高進忠之前,左手一個洪家拳,單龍出海之勢,一拳衝向高進忠之右乳旁,高進忠右橋手一搭,將洪熙官之拳搭住,向下一壓,想將洪熙官之橋手壓落也。嘩!怎不知洪熙官之橋手,其硬如鋼,出盡力量,亦無法將其橋手壓動分毫,不禁大驚,高進忠斯時,已勢成騎虎,搭橋之道,若不能將對方之橋壓下,而自己斷不能就此卸橋,蓋若一卸橋,即予對方以虛隙進攻也!
當下高進忠既不能壓下洪熙官之橋手,兩橋搭住,而自己又不能卸橋,只有運用全身力量於右臂橋手上,以抵禦洪熙官,心中則默想脫身之計而已。
兩人相持片刻,高進忠愈覺力量不敵矣,面紅耳赤,額筋漸露,洪熙官氣力充沛,橋馬穩健,落地生根,看見高進忠狼狽情形,微微發笑,但是兩隻眼睛,全神注視高進忠整個身體,右拳護胸,預備高進忠一卸橋,即發出閃電手法促擊之。
果然,高進忠已不能抵擋矣,大喝一聲,一個坐馬沉墜卸橋,想脫離洪熙官之橋手,洪熙官見高進忠一動,亦大喝一聲,右拳一個閃電手,向正高進忠面頰一拳衝上,高進忠把頭一歪,正在避過其拳,怎不知洪熙官之左腳,已跟住飛起,一個魁星踢斗之勢,向正高進忠之小腹部一腳踢去,高進忠轉馬以避,右腰下之小腹,已為洪熙官踢中一腳,崩一聲響,打出二丈之外,倒仆田間小涌內,尚幸涌水淺涸,全身跌於泥濘之中。
洪熙官飛步上前,直到涌邊,看見高進忠在涌中掙扎,不禁大喜,高聲喝曰:「高賊進忠!今日末日已到,我為少林衆師兄弟復仇也。」
言罷拔出腰間寶劍,飛身撲入涌内向高進忠一劍當頭劈下。高進忠在此生死關頭,忍痛拚命向後飛遁,洪熙官亦涉水追擊,高進忠負傷在身,舉動遲緩,看見洪熙官,將已追及,心中急極,撲上岸上,洪熙官亦銜尾上岸,高進忠望見白眉道人與白泰官在三十丈外劇戰方酣也,乃發足向白眉道人處奔來,一路走,一路高聲大喊曰:「師尊救命!師尊救命!」
白眉道人方與白泰官戰個平手,一聞有人喊救命,此高進忠之聲音也,就地一躍,跳出圈外,眼見洪熙官已追及高進忠矣,在後舉劍,向其腦後劈來,在此千鈞一髮之際,白眉道人飛身上前,舉劍一格,尚幸白眉技擊精通,舉動敏捷,拯救及時,洪熙官之劍,為白眉之劍一格,兩劍相碰,砰鐺一聲,迸出火光來,高進忠倖得逃過此危險關頭,竄到白眉道人之背後。
白泰官已進馬追至矣,見白眉與洪熙官比劍,洪熙官之劍,著著向白眉之眼睛刺來,白泰官素知白眉妖道,固精於金鐘罩鐵布衫之内家功夫也,精於此技之人,全身刀槍不入,寶劍斬落,亦必失靈,繼念練金鐘罩鐵布衫功夫者,必有一度死角。
什麽叫做死角,此為練内功者之一個名詞,即其身上某處為氣功所運不到者,輕輕向其一插,即可置之於死地,此地即所謂死角也,每個練内功者之死角,各有不同,因人而異,有些其死角在陰囊,送其陰囊一腳,立即斃命,有些在於咽喉,刀劍向其咽喉一插,即已死命。
白泰官與白眉道人初度交手,未知其死角在於何處也,及見白眉之劍,著著掩護頭部,已略知其死角,必在其頭上,又見洪熙官之劍鋒,向其兩隻眼睛緊緊刺來,白眉則竭力掩護其兩隻眼睛,白泰官至是恍然大悟,哦!白眉妖道之死角必定在於兩隻眼睛之內也。好!我來與洪熙官夾攻汝妖道之死角,可送汝歸西矣!
白泰官之手指,自幼苦練插鐵沙,其色青黑,鋒利如鋼,雄心勃發,怒氣沖天,掉轉左手持單刀,運用全身氣力於右手五隻手指之上,大吼一聲,從旁殺入,一刀擋住白眉之劍,就地飛起,向白眉道人迎面剷上,右手食中兩隻手指 ,向正白眉之兩隻眼眼睛,盡力一插,想將其死角插中,置之死地也!
但是白眉道人非他人可比,眼睛何等機警,手腳何等靈活,正與洪熙官劇戰,忽見白泰官從旁殺入,早已預備,一見其飛起,迎面飛來,已知其向自己之眼睛進攻矣,一個老樹盤根之勢,向後一攤,白泰官之鐵手指,乃相差二寸左右,方能插入其眼睛,只是插入其頭上高髻之上,插去頭髮一撮。
拾一聲,已跳過其頭,落於白眉之背後,洪熙官乘勢一劍,再向白眉之眼睛刺來,白眉把頭一側,避過其劍,白眉技擊雖高強,內功雖利害,但在白泰官與洪熙官兩人夾攻之下,處處向其死角進攻,不覺有些抵敵不住。
心中一想,萬一手腳一慢,為其插入眼睛之內,一世英名,從此盡矣,不若先行撤退,然後再圖良法也。
想既定,就地跳出圈外,向墟外田間而奔。高進忠在白眉道人與洪熙官、白泰官比武之時,已忍痛負傷遁去無踪矣。
白眉既走,其快如飛,白泰官正想拔步直追,洪熙官忽然憶起馮道德追駱成入於赤坭墟內,未知情形如何?駱成之技,實非馮道德對手也。
心中懸念之下,乃高聲叫曰:「白師傅!馮道德尚在墟中未出,可否先行入內觀看究竟?」
白泰官遠望白眉道人,施展輕功,已隱沒於迷濛曉霧、綠葉婆娑之樹林中,追亦不及,只得悻悻然曰:「白眉妖道命不該絕,此亦天命也,洪師傅我與汝返回墟中,殺卻馮道德,亦稍洩心頭之恨矣。」
二人乃直向赤坭墟中而來,將到武館,已聞有喊殺之聲,乃加速腳步,如飛而前,既至武館,果見駱成、柳迎春二人,牽領門徒,圍住馮道德,在館前曠地上,廝殺正烈,洪文定年紀幼小,在旁吶喊助威,馮道德手執寶劍,上下翻騰,如游龍戲水,若白雪一團,駱成、柳迎春二人,與之劇戰,漸覺氣力不加,看將敗下。
洪熙官仇人見面,眼中曝出怒火,大喝一聲曰:「洪熙官來也!」
一個箭步衝前,加入戰團,馮道德向來看不起洪熙官之技,以為彼仍是少林門下一個二三等之門徒耳,心中毫不畏懼,不料洪熙官拔出寶劍,一開馬,一劍向正馮道德之咽喉刺來,白光起處,寒風迫人。
馮道德大驚,把頭一側,避過其劍,洪熙官一劍落空,再進馬,第二劍著著追來,馮道德舉劍相迎,白泰官立於三丈之外,看見洪熙官亦不能取勝馮道德,勃然大怒,狂吼一聲,一躍飛前,拔出腰間寶刀直取取馮道德,馮道德在四人圍攻之下,無法抵擋,只得向駱成一劍當面刺來,駱成閃身以避,馮道德乘此空隙,一衝而出重圍,就地一躍,飛上屋瓦,白泰官、洪熙官二人,雙雙緊迫其後,駱成未學過輕功,不能追上,乃追出墟外,看看尚有無淸兵踪跡。
果見四處田野間,尚有淸兵數十名,閃閃縮縮,又圖再來進犯,駱成揮刀直追,清兵狼狽飛遁。白泰官與洪熙官緊追馮道德之後,在瓦上一路越壁飛簷,追出墟外,馮道德跳落田間而逃,白泰官從懷中取出短劍,把手一揚,使出血滴子飛劍殺人之術,白光一道,直射馮道德之後腦,馮道德奔跑之間,陡覺腦後寒風迫來,連忙把頭一低,利劍從頭頂上擦過,馮道德頭不敢回,拚命直走,馮道德為此有生以來,第二次慘敗,可幸輕功精通,腳步如飛,看見前面有一叢林,急急奔入叢林中,以避白泰官、洪熙官之視線。
叢林中林木蔭密,路口紛歧,果然為其走脫,急急如喪家之犬,匆匆若漏網之魚,回望後面,二人追踪已渺,始拭額際之汗,吁一口氣,徐徐前行。
沿途遺下頭盔兵器不少,暗想此必清兵撤退時所遺者也,由此直去,定找得白眉師兄與高進忠師姪之踪跡。馮道德惘惘行來,行至叢林盡處,見一古廟,清兵數十,偃臥於廟前休息,個個面靑唇白,垂頭喪氣,一見馮道德至,皆蹣跚起立。
馮道德四望廟前,不見高進忠與白眉道人之踪跡,乃問衆清兵曰:「提督大 人與老道長何處去耶?」
清兵中有一把總,至馮道德之前,打個半膝禀曰:「啓禀老道長!白眉道長現在 廟內打坐,提督大人自赤坭墟前散失,始終未見其踪跡也。」
馮道德聞言,心內暗吃一驚,默念高進忠師姪莫非已喪命耶?立即三步做兩步,奔入廟中,過一小天階,遙望正殿之上,神龕之前,白眉道人正盤膝而坐,氣息喘喘,似練氣非練氣,似索氣亦非索氣。
馮道德搶上前去,雙手一揖曰:「白眉師兄何為在此?高師姪何去也?」
白眉道人把眼一睜,長吁而言曰:「唉!自九蓮山少林寺破滅之後,以為今後可 以安寢無憂矣,不料一別數載,少林餘孽,愈來愈猖獗,且技擊愈來愈利害,此所謂毋使滋蔓,蔓難圖也!今日少林餘孽,已漸漸滋蔓起來,深入於廣東市井之中,今日若不速除,其後將更難收拾也。為兄與進忠二人,在墟内與白泰官、洪熙官二人相敵,不料洪熙官突飛猛進,進忠非其敵手,一個不留神,為其一腳踢在小腹之下,倒落涌中,為兄立即捨白泰官上前相救,掩護進忠撤退,為兄與白泰官、洪熙官二人對敵之際,進忠已遁去無踪,至今尚未得其下落也。」
馮道德驚曰:「此間縱橫數十里內,皆為少林餘孽之勢力,高師姪負傷失踪,萬一為少林餘孽所悉,高師姪之性命休矣。」
白眉道人曰:「如何是好?」
馮道德曰:「我等今尚有數十名清兵,暫分兩隊,弟與白眉師兄各率一隊,在此間附近鄉村,追尋高師姪之踪跡,此事不宜怠慢,蓋恐高師姪失踪之消息,若傳入於少林餘孽之耳中,彼必遣派人馬,四出追踪,高師姪重傷在身,不易抵敵,一有失手,其何以對皇上與總督大人乎?」
一言驚醒夢中人,白眉道人聞言,霍然而起曰:「馮師弟!汝不言,為兄幾已忘之矣,汝即隨我來!」
白眉道人行先,馮道德隨後,走出廟前,檢點清兵數目,只得六十四人,蓋有三十餘名,已為洪熙官駱成等所斬斃,倒仆於溝壑之間矣。此六十四人之中,不少頭穿額破,手足負傷者。白眉道人睹此情形,微搖其白髮皤然之皓首,長嘆一聲,對六十餘名清兵而言曰:「汝等立即分為兩隊,每隊三十二人,一隊隨馮道長去,一隊隨我來,尋找提督大人之踪跡,立即起程,不得怠慢,違者立斬!」
白眉道人詞色俱厲,清兵無不悚然,立即分為兩隊,二人各率一隊,臨行時,約定午後黃昏酉刻,在此集合。言罷,各自分向東西兩邊而去。
註:酉刻,即下午五點至七點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