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當日文溪橋頭,高進忠為白泰官一劍刺正左肩膊上。洪熙官一鞭打中其腳骨,再加以一個倒裁葱,倒頭撞下橋底濠內,雖為眾人所救回提督府,但其肩膊上之傷口經水滲濕,發炎起來,傷感風寒,大發寒熱,尚幸身為提督大人,集中全城醫生,白眉道人與馮道德對於跌打醫術,頗有獨到之處,共同研究悉心治療,傷勢漸有起色,在此期間,兩方之戰事,漸趨沉寂,洪熙官則悉心教導其子洪文定,以為將來之後繼人,發揚其洪家拳術焉。
話說回頭,白泰官曉行夜宿,望雲中子故鄉湖北信陽縣進發。一個月後,來到湖北省境,距信陽縣境內尚有兩日路程。
是晚黃昏前後,宿於路旁一客舍之中,客舍建於大樹之下,附近為一小市集,門戶約有四五十家,依山建築,峯巒重疊,山脈連綿,此蓋為大別山脈也。
白泰官投入客寓之中,闢一室以居。晚飯已過,步出舍前,觀看山間暮色,夕陽西墜,其紅如血,小鳥投林,支支而叫。白泰官正在眺望之間,忽聞有鐺鐺之聲,自遠隱隱傳至,白泰官辨其聲音,蓋為響鈴聲音也,心念此間居然有人馳馬,此豈山間之獵戶耶?
未幾,越近而鈴聲愈響,雜以得得馬蹄之聲 ,遠遠望去,蒼茫暮色之間,一少年奔馳怒馬,自西方如飛而至,馬蹄起處,沙塵滾滾,白泰官視馬上少年,年在廿六七之間,生得熊腰虎膀,鼻正口方,器宇軒昂,威風凜凜,身穿湖水綠縐衫褲,腰束紅色縐紗帶,足踏薄底快鞋,身手矯捷,馬術高明,在白泰官前,拍馬絕塵而過。
白泰官見此少年,心中暗暗讚羨,默念此少年體格態度觀之,當為技擊中之健者也。未幾,夜色四合矣,時維仲夏,山風過處,天氣涼爽,白泰官退回房中,挑燈閒坐,白泰官素好讀小說,尤喜讀水滸傳。
是時,夜靜無聊,乃自囊中取出水滸傳,在燈下細讀,至林冲為高毬所陷,刺配充軍,不禁大恨,拍桌悻悻言曰:「我呸!林教頭忠心義氣,竟受此冤屈,天下間寧有是理耶?」
繼續看下去,看至林冲充軍滄州,調充草料場總管,因雪夜買酒,草料場倒下,林冲持梨花槍葫蘆,返回山神廳內暫避,聞得門外有人聲,側耳潛聽,知為陸虞候奉高毬之命,深夜來此,放火燒草料場,想將林冲焚斃,林冲大怒,開門追出,一刀將陸虞候殺死。
看到此處,白泰官不禁看到入神,又拍桌叫曰:「嘻!好的,陸虞候助奸官殺一個忠心義氣之林冲,死得有餘,可惜奸官高毬仍逍遙法外也。」
繼續看下去,看至林冲雪夜上梁山,白泰官忽然把手中水滸傳向地猛擲,一躍而起,握拳仰天大叫曰:「嗟乎!林冲之境遇,何竟與我白泰官相合也,我白某人與兄弟十二人,出生入死,為皇上立下不世之功勛,不料竟為恩將仇報,數名兄弟慘死萬壽山中,自己險遭殺身之禍,流浪至此,一無所就,余無以對死難兄弟矣。」
白泰官斯時,感懷身世,怒火衝起,恨豺狼當道,奸人囂張,咬牙切齒,伸手入懷,霍的拔出腰間一匕首來,插在木桌上,深入三寸,大叫一聲「我呸!我白泰官誓必拚此老命,殺盡奸官狗皇帝,以雪心頭之恨也!」
白泰官說完,霍一聲,窗外忽然跳進一人,白泰官急退馬以防,於燈下視之,此人非他,為黃昏間在店前所見之騎馬少年也。
白泰官喝曰:「汝何人,深夜來此何為?」
少年抱拳一拱曰:「白老伯恕愚姪魯莽,險些兒愚姪做一個不忠不孝不義之人矣。」
白泰官一頭露水,莫明其故,急問曰:「汝究是何人?何出此言?」
少年曰:「僕乃雲中子是也,頃間聞老英雄所言,始知老英雄乃僕之伯伯白泰官也。」
白泰官愕然,猶疑是身在夢中,舉手摩擦雙眼,在燈下看清楚少年之面容,一別十 餘二十年,幼年面貌,在腦海中竭力追憶,愈看愈像,依稀猶是當年人。
今日在客舍之中,兩面相逢,一時未能記憶起來,今雲中子說出,方才恍然大悟,白泰官乃問曰:「雲姪,老夫千里來此,正是想找你, 因何會在此相見?而汝又說出不忠不孝不義,究竟為何因也?」
雲中子手示白泰官稍等,轉身一躍出窗,遍觀四方,時正鼓響二更,虫聲唧唧,悄無人聲,又復躍入房中,潛謂白泰官曰:「白老伯,汝之行踪已為人所發覺,追踪 於後矣,白老伯尚未知之耶?」
白泰官大驚曰:「咦!誰人發覺老夫之行踪?」
雲中子曰:「漢口鎮夏口縣正堂林西雲者,奉皇上密旨,嚴緝少林派人。白老伯昨日過漢口鎮時,早已為守城兵發覺,密令衙中捕頭追踪來此矣。」
白泰官曰:「賢姪何處得此消息,而夜候來此也?」
雲中子忸怩言曰:「說來慚愧,愚姪不肖,忝在夏口縣當捕快,奉到林知州之命,隨同捕頭韓英到此,擬擒白老伯回去,韓英與姪追踪到此。今夜黃昏時,姪嘗飛馬過此,探白老伯之踪跡,但因與白老伯睽別多年,未識尊顏,而林知州所發出之手令,又錯寫白老伯之名為白飛虎,為少林派門徒。頃間,姪與韓英潛來此間,與韓英定約,彼把守於客舍門前,姪則直入至此,下手擒拿,不料在窗外竊聽白老伯一席話,始知白飛虎即為伯伯白泰官也。」
白泰官曰:「狗官之消息亦靈通哉,白飛虎之名,余於三十年前曾用之,是以賢姪不識,亦難怪也,余此前來,亦純為找尋賢姪也,不料竟無意中在此相遇,此亦天假之緣也,雲賢姪速棄此無恥之職位,隨我到廣東去,幹一番轟轟烈烈之事,為汝父雪此彌天之恨可也。」
雲中子尚未答言,窗外忽有人大叫曰:「雲中子幹得好事,令汝來辦案,汝竟私通犯人,違背命令耶?」
雲中子大驚,拾一聲躍出窗外,白泰官亦拔劍隨之而出,在夜色掩映之下,窗外天階之上,立著一人,年在三十左右,手執鋼刀,戟指而罵,雲中子抱拳道歉曰:「韓大哥聽弟一言,白飛虎原來為弟世伯,可否看小弟面上,恕他一次?」
韓英怒曰:「公事公辦,決不徇情,且少林派之人,與我武當山結下不解之仇,今日相逢,休想逃脫!」
白泰官暗暗而驚,咦!原來韓英竟為武當派之人耶?好!今日狹路相逢,我白泰官豈懼汝哉?立即一個箭步,衝上前去,喝曰:「武當派大英雄韓英師傅素仰素仰!汝亦見過血滴子白泰官否?」
韓英愕然,蓋仍不知白飛虎即白泰官也,乃喝曰:「我呸! 鼎鼎大名之武當派馮道德弟子,不識此無名小卒,如果汝即白泰官,更屬適逢其會,快快上馬受縛!」
白泰官曰:「莫說汝是馮道德弟子,就是汝之師傅馮道德親自到來,亦為我一拳打翻,汝若知機者,快快走開,我亦饒你幼年無知也。」
韓英大怒,進馬上前,大叫我呸一聲,一刀向白泰官迎頭劈下,白泰官突然飛起右腳,一腳打在韓英之右腕上,韓英措手不及,手中寶劍,脫手飛去,大驚,立即一轉馬,左手一個沖拳,劈向白泰官胸部,白泰官把上身向左一側,又一腳,兜向韓英小腹,急轉馬以避。
原來韓英自幼上武當山,隨馮道德習武當派拳術,二十歲前後,下山當捕快,十年來,因功陞夏口縣捕頭,歷年來所辦之案,所遇之人,均屬低劣,不堪一擊者。但今晚碰著白泰官,第一次遇著勁敵,自非白泰官敵手,當下韓英轉馬,已來不及, 為白泰官一腳打中大腿,立足不牢,翻兩個跟斗,倒仆丈外,白泰官正想追前,一劍結果韓英之性命,雲中子急奔前,將白泰官攔腰一抱,跪下哀懇曰:「白老伯!看愚姪面上饒恕韓英一次也。」
白泰官愕然曰:「賢姪竟與武當小子串同一氣者耶?」
雲中子曰:「非也!事因愚姪幼年,學技於大別山上星雲和尚之門,技已學成,下山找職業,得韓英之介,得充此職,數年以來,與韓英感情素篤,今白老伯若置之死地,是愚姪對韓英不起矣,愚姪寧願死於白老伯之前,亦不願幹此不義之事也。」
白泰官聞言,哦一聲曰: 「有是哉!彼既與賢姪為多年好友,老夫看賢姪面上,恕他一次可也。」
白泰官言罷,用劍一指韓英曰:「韓英起來,我今警告汝,汝乃武當派之人也,武當山馮道德勾結清虜,專與我等作對,今晚狹路相逢,本應一劍將汝置之死地,看雲賢姪面上,恕汝一次,但汝韓英須知,白眉妖道與馮道德,現今日暮途窮,距 死之期不遠矣,汝如知機,速收心養性,不得與我少林派中人作對,方可得保其身,以終天年,若果助紂為虐,幫助汝師傅馮道德與我派作對者,我白泰官必有一日,賜汝匕首,送汝到閻王殿上也。」
韓英斯時為白泰官踢了一腳,爬在地上,雙手捧頭,正在閉目待斃,聞白泰官言,謂饒恕其一次,捏一把汗,狼狽爬起,叩首曰:「蒙白老師傅赦宥小子,感恩不盡矣,焉敢再與白老師傅作對耶?」
白泰官叱之曰:「 總之你記住,如果他日自食其言,慎防老夫劍下無情也,快滾!」
韓英被釋,抱頭鼠竄而去,白泰官謂雲中子曰:「雲賢姪!快隨我到廣東去,為汝父叔伯輩復仇去,幹一番轟轟烈烈之事可也。」
雲中子拱手謂曰:「愚姪自幼喪父,上山學技,朋友絕少,以致授引無人,屈身於此賤役之中,抑鬱不得志,今遇白老伯,如撥雲霧而見青天,父親叔伯之仇可報矣。」
白泰官大喜,乃與雲中子共宿逆旅之中。
翌日清晨,白泰官雲中子二人,束裝就道,向南進發!兩日之後,來到漢口鎮附近,時已日落黄昏,歸鴉成陣,白泰官原想趕到鎮內住宿,雲中子曰:「白老伯不可,漢口鎮上,已貼上白老伯及至善禪師、方世玉、洪熙官一班少林英雄之模樣,重賞購緝,白老伯若到鎮上住宿,將引起無限之麻煩也。不若在城外村莊,暫借宿一宵,明日一早起程過江,直到武昌,避過衆人耳目若何?」
白泰官然之,叔姪二人,向四週田野一望,五里之外一派綠林,林中隱約現出三派村莊,紅牆綠瓦,掩映短牆之上。白泰官與雲中子二人大喜,乃飛步至村莊之前,莊前一大樹,綠葉婆娑,覆地兩畝許,樹根盤錯,蓋百年以上之古木也。
白泰官縱眼四望,渺無人踪,只見大樹下,有一人箕踞而坐,倚樹幹而睡,頭上梳一條長辮,雙眼半開,頭顱向前一翕,其辮一動如豚尾,咀角流涎,其狀甚怪。
雲中子不覺暗笑起來,白泰官見四顧無人,迫得上前伸手向農人肩上一拍曰 :「喂!老友!請問此莊之主人在莊內耶?」
農人被拍,驀然驚醒,啾目而視曰:「喂喂!做什呀老友!」
白泰官曰:「喂!朋友借問一聲,鄙人路過貴境,無地投宿,想向貴莊借宿一宵,請問貴莊主人在否?」
農人見白泰官年老而面貌誠實,乃連聲答曰:「唔唔!你兩個等一等,待我入去問過可也。 」白泰官與雲中子二人乃立於莊前以俟。
未幾,莊內走出一中年人,年在三十餘歲之間,兩眉直豎,成八字形,其眼如三角,閃爍不定,嘴上兩撇鬍鬚,翕張有致,白泰官一見心裏暗暗吃驚,此人獐頭鼠目,一定非善類也。
白泰官為老江湖之人,一眼望去,已知其非善類者矣,但自恃技擊高強,身經百戰,故亦不懼,其人見白泰官、雲中子二人,注視良久,抱拳揖曰:「兩位想在敝莊借宿乎?」
白泰官與雲中子二人尚未及答言,其人又唔一聲曰:「得得!」兩眼一閃,望及白泰官腰間之包裹,纍纍然似有甚多白銀在內也,則又色然而喜曰:「敝莊向來以方便為門,如客官不棄,隨時住宿,至於宿費,絕無問題,多少隨貴客之意可矣。」
乃領二人入,直至客廳,其人自言姓陸名飛,此莊之主人也,在此擁有田地百畝,為此地之大地主,好結交天下英雄豪傑,聞得白泰官為血滴子少林派英雄,雲中子則為夏口縣衙內捕快,不禁大喜曰:「素仰兩位大名如雷灌耳,今日光臨敝莊,得瞻丰采,足遂生平之願矣。」
雲中子喜而謝之,陸飛乃命莊客劏雞殺鴨,款於堂上慇勤勸飲。雲中子入世未深,一杯而盡,白泰官乘陸飛不覺之際,將杯酒傾於湯中,佯作痛飲之狀,二人尚未飲完酒,陸飛在旁,望見雲中子頭腦左右擺動,拍手哈哈笑曰:「倒也!倒也!」
雲中子隆然一聲,果然倒於地下,白泰官亦佯作飲醉,向左倒在地上,陸飛一躍而起,喝曰:「 韓英、大舊福還不出來!」
廳後拾一聲,躍出兩人,一為身材魁梧,體格肥胖之大漢,其一為夏口縣捕頭韓 英也,二人既出廳中,韓英哈哈笑曰: 「果然不出鄙人所料,白泰官小子,已然墮入羅網矣,陸老兄!白泰官老奴 ,身上懷有白銀三百兩,此為你所得,我斬其老奴之頭,回去領功,各得其所,至於雲中子與弟相處多年,不便置之死地,可交與我,帶之回縣衙發落可也。」
陸飛哈哈笑曰:「韓老兄神機妙算,怎知白老奴必經此地?」
韓英曰:「此無他,我料得漢口鎮內,已佈下天羅地網,白老奴一到,必被捉拿,白老奴亦自知不能在鎮內立足,而轉入此路直走者也,是故在此間埋伏!哈哈,怎知不須老夫動手,白老奴竟自投羅網,今回韓某人得白老奴之頭,定必陞官兩級矣,哈哈!」
陸飛曰:「大舊福先把白老奴綑縛起 來,聽候韓爺爺處置!」
大舊福轟然而應曰:「得!」立即一個箭步,衝至白泰官之前,立起馬步,捲起 兩袖,時白泰官雙眼緊閉,酣睡於地上,似乎懵然未覺也。
大舊福一坐馬,伸開右手,正想把白泰官之手執住,在此千鈞一髮之際,白泰官大吼一聲我呸!就地一腳,一個臥虎撐月方式,右腳打向大舊福之胸部,大舊福猝不及防,當堂打中一腳,唉呀一聲,倒仆丈外,大舊福雖然體格雄偉,但白泰官之腳力利害,一腳打來,胸骨盡碎,口鼻鮮血爆出,汨汨而流,白泰官乘勢一躍而起,陸飛與韓英兩人大驚,拉出寶刀,直奔前來,向白泰官迎頭砍下,白泰官一退馬,左手執起酸枝坐椅,向陸飛當頭劈去,陸飛向左閃過。
卻原來陸飛早年亦為武當派子弟,拜馮道德為師,只是生性狡詐,好與歹徒為伍,學技成功,投身綠林殺人 越貨,積得孽錢不少,乃置田建屋,自稱地主,但賊性仍未改也,當下避過白泰官之椅,喝韓英曰:「韓老哥操他!」
韓英知白泰官技擊利害,竟不敢上前,趦趄而不進,白泰官睹狀,不禁笑曰:「哈!看你兩人自認為天下英雄,竟畏葸若是,汝不敢近我,我卻來追汝矣。」
拾一聲,拉出腰間寶劍, 向陸飛當面刺來,陸飛不敢戀戰,向廳後狂奔,白泰官以雲中子醉倒廳中,恐為人所算,不便追趕,回頭一望,韓英仍立於廳之左側也,白泰官伸左手,潛在腰間取出匕首,向正韓英刺來,白光一度,向韓英直射,寒風襲人,韓英大懼,急向下一蹲,白泰官狂吼一聲,進馬直前,韓英無路可逃,匆忙間竟鑽入廳中羅漢床之下,白泰官見其狼狽之狀,覺得可憐亦可笑,從後一腳,一腳輕輕打在其屁股上,韓英急以手抱臀在床下哀懇曰:「好漢饒命,可憐小弟尚有八十歲之白髮高堂,三個月之黃毛孺子也,我今死去牽累全家矣。」
白泰官為一忠心義氣,俠骨柔腸之大英雄,生平脾氣,打硬不打軟,見韓英哀聲懇求,聲淚俱下,不覺心軟起來,喝曰:「如想要命,快快出來!」
韓英聞言,如獲大赦,慌忙從床下鑽出,跪在地上,叩頭如搗蒜,白泰官曰:「韓英小子,老夫已恕汝一次,因何死心不惜,再來送死耶?」
韓英哀求曰 :「好漢請原諒,此乃我之職守也,若今失敗回去,我必受上司重責,是以明知冒犯好漢,亦不得不如此作為耳。」
白泰官曰:「汝知我手中寶劍殺斃多少人?汝今兩番次來犯,不能饒汝矣。」一手舉起寶劍, 正想迎頭砍下,韓英急閉目伏地大號曰:「好漢饒命!可憐我之老母稚子也。」
韓英之淚,簌簌而落,白泰官為之惻然心動,寶劍徐徐收回,韓英知白泰官意志已軟,不禁竊喜,又復泣曰:「鄙人聞得大英雄者 ,不絕人之嗣,白老英雄可憐我全家性命,繫於鄙人之手,我死,則老母稚子,亦不得活矣,嗚呼痛哉!」
白泰官念韓英雖為武當派之人,但其技擊低劣,不堪一擊,放之回去,亦不足為累,且以雲中子之關係,不忍殺之,便喝曰:「汝如想活者,速將雲中子救醒可也。」
韓英大喜,叩頭稱謝,走至雲中子之旁,扶起置於床上,取清水一碗,向雲中子迎頭噴去,只見雲中子雙眼微動,長嘆一聲,悠悠而醒,見韓英與白泰官二人立於其旁,詫曰:「吓!酒味殊烈,一醉竟至如此也,喂!韓大哥因何在此又與汝相遇耶?」
韓英垂頭忸怩不言,白泰官曰:「賢姪!今日汝我幾乎招禍,喪身於此地,速速隨我起行,此地不宜久留也。」
雲中子一頭霧水,不知其中緣故,見韓英之尷尬狀態,又不便過問,只得打兩個呵欠,掙扎而起,挾起身旁行李,隨白泰官步出莊外,回顧韓英尚呆立廳中垂頭不語,雲中子揮手曰:「韓大哥!多年同事,今朝別矣,青山綠水,後會有期也。」
韓英不答,掩面反奔入廳內,雲中子隨白泰官步出莊門,時已初更鼓響,暮色蒼茫,天際星月微光,僅能辨路,二人遠遠望見漢口鎮上,萬家燈火,雲中子曰:「白老伯,於今已將二鼓矣,今晚尚未有住宿處,何不暫到漢口,先謀一宿耶?」
白泰官曰:「賢姪豈不曾云乎?漢口鎭內,早已懸起我之圖像,重賞緝拿,我若前去,無異自投羅網耳,我等久歷江湖之人,何處不可以棲身,何必定要到漢口鎭也?」
白泰官言罷,望見東方天邊,約有十里之遙,燈火瑩瑩,似有人家,乃與雲中子,飛步上前,施展輕功,瞬息可達,見茅舍三五,矗立田間,二人叩門求宿,出者為一老人,二人道達來意,老農人款入舍中,取出殘羹冷飯予二人裹腹。
食已,拂舍中一草榻為二人寢所,白泰官出白銀五兩 ,為老農人茶水之資,老農大喜。是夜白泰官不敢安睡,只閉目假寐而已,時至四鼓前後,舍外萬籟俱寂,惟聞虫聲唧唧,與老農人鼾睡之聲,互相唱和。
白泰官正輾轉間,忽聞床頭寶劍,躍出鞘外,其聲給給,白泰官一手推醒雲中子,拔劍在手,雲中子驚醒,愕然問曰:「白老伯,夤夜推醒我做何事 ?」
白泰官低聲言曰:「雲賢姪聽之,我之寶劍,有凶事將臨,必躍起以報徵兆,今寶劍又躍起矣,必有人夜襲我等,雲賢姪慎防之也。」
雲中子曰:「有是哉,豈韓英不顧交情,深夜來襲我等?」
正言間, 忽聞有步履之聲,遠遠傳來,越來越近,白泰官一躍起床,就在門隙外窺,百數十丈外,燈火齊明,一簇人馬,約有百數十人,手執火把兵器,一路搜索而來。
白泰官曰:「雲賢姪!韓英與陸飛不甘挫敗,果然率大隊人馬,追踪而至矣。」
雲中子亦立即拉下寶劍,一躍而至門前,左手把門一拉,轟一聲,舍門應手而開,二人拾一聲,標出舍外,望見此批人已近茅舍,約有三十丈左右,二人急縮舍後,伏於草莽之中。
俄而此批人馬到來矣,其一正是莊主陸飛,其一是韓英,率領清兵百名,追踪而至。白泰官見只是二人耳,毫不畏怯,從草莽中一躍跳出,大叫一聲曰:「白泰官在此,誰敢與我決一死戰?」
聲響如雷,百名清兵大驚,陸飛揮刀而前,獰笑曰:「汝即白泰官耶?哈!正好!我今有清兵百名,試問汝逃往那裡?」
白泰官並不答話,一進馬,一劍向陸飛當面刺來,陸飛舉刀一格,刀劍兩觸,砰一聲,其刀竟為白泰官之劍斬斷,大驚,急退馬以避。斯時雲中子亦自草莽中奔出,大叫曰:「韓英大哥,為弟已饒汝一次,奈何仍苦苦相逼耶?」
韓英見雲中子,突然反臉喝曰:「誰為汝之大哥,汝逆賊背叛朝廷命令,勾結少林餘孽,抗拒淸兵,死到臨頭,尚不知悔改耶?看刀!」
言罷,一刀向雲中子迎頭斬落,雲中子之技,較韓英高出數倍,蓋韓英在武當山馮道德門下習技,不過十年,即下山當捕快,其後因公事勞頓,無暇苦練,故技擊平平無奇耳。雲中子則不然,自幼秉承家學,得其雲家血滴子傳授秘技,十二歲後,隨異人苦練技擊,又十年過外,精練一手穿雲劍,故與韓英相比,韓英實不能望其項背也。
不過韓英當捕頭,而雲中子因資歷尚淺,乃屈身於其下當捕快耳。今日彼二人既已鬧翻,比武起來,韓英當然不是雲中子敵手,當下一刀向雲中子迎頭劈落,雲中子向左避過,未有還擊,大喝曰:「韓大哥,為弟最後一次警告你,快快帶清兵回去,否則雖然多年交情,亦難怪小弟無情也。」
韓英大喝曰:「我今奉命捉賊,今晚務必將汝擒拿回去,不用多言,看刀!」
言未畢,又一進馬,第二刀向雲中子迎頭砍下,雲中子大怒,一劍架住其刀,一個連消帶打之勢,寶劍隨著其右腕刺上,韓英急閃身而避,雲中子使出絕技穿雲劍,一劍向其胸部刺去,急如奔馬,忽然轉念自己與韓英,多年同事,今日彼雖對不起自己,自己亦不宜置之死地,心念一轉,劍光一閃,韓英措手不及,雲中子劍插上韓英臂膀,韓英大叫唉呀一聲,倒退六七尺,左臂膊之血涔涔而下,衣襟盡濕,痛不可當,大驚,知道自己已受了一劍,左肩受傷矣。平日已知雲中子之技有相當造詣,至此不敢再進迫,立於六七尺之外。
這時陸飛持刀直取白泰官,陸飛當然不是白泰官對手,何況當時手中鋼刀為白泰官之寶劍斬斷,手中只持刀柄,是時見韓英受傷,不敢戀戰,反身向後狂奔,百名清兵,見不是勢,紛紛抱頭鼠竄,一哄而散。
白泰官笑曰:「枉稱為武當馮道德門徒,技擊如此低劣,竟敢與我作對耶?真是笑話。」
雲中子曰:「白老伯,現在雖然擊退彼二人,但此間附近,彼等黨羽衆多,若不速速離去此地,終必為彼狐群狗黨所暗算也。」
白泰官曰:「若此,我等星夜起程可也。」
於是二人施展輕功,星夜登程,尚幸二人技擊高強,不畏途中草莽強徒所襲,一路奔來,繞過漢口鎭時,時已五鼓盡,已過漢口,渡過長江,而至武昌,一路曉行夜宿,不旬日間,已到廣東鼎湖山慶雲寺中,白泰官介紹雲中子與至善禪師、方世玉、洪熙官、王華寶及梁二娣一行少林師兄弟相見,大家意氣相投,惺惺相惜,乃在寺中住下,俟機與白眉道人與馮道德決一雌雄焉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